趙一荻去世了,享年八十八歲,我與她們夫婦有段機緣,我應該寫下來。 趙一荻(趙四)常說:「不用說、不必說,上帝那有本帳。」我不同意她這句話。如果都不說,那何來歷史,人類的經驗如何累積? 何況,張學良有很多話要說,他也很願說,趙四只是用上帝來封他的嘴而已。 所以,我還是要說。不過,我只能誠實的把我所見聞的寫出來。希望它能與「上帝的那本帳」盡量相近。 現在人忙,又看多了call in節目,常要你一、二句就給個人下斷語。我對趙四的評語是:「一位平凡的女人,有個不平凡的丈夫。那段不平凡,帶給她驕傲,也帶給她曲折。她要丈夫忘掉那不平凡,她也盡力使丈夫走入平凡。平凡,就代表安全。最後,她在基督教中找到了平凡。為上帝,她拋棄了人間萬事,唯一沒法拋棄的,是她那人間的英雄──她的丈夫。雖然那英雄早已洩了氣(張語),她還是要完成『上帝的安排』,不要使她在上帝那等他時,路上出了什麼差錯。」 說「愛情傳奇」 我就先從那段「傳奇愛情」說起吧。其實它一點也不不平凡。坊間那幾本從大陸流傳過來的「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書,我以前買了幾本送給他們看,我想他們也沒看,看了兩人一定笑死。 張趙是一九二七年在天津認識的,男的二十七歲,女的只有十五歲,故早年張皆稱趙為小妹。趙四名綺霞,又名「香生」,因她出生在香港。「一荻」是英文名字「Edith」的譯音。 她的父親趙慶華,浙江人,是北洋交通系的要角,曾任津浦鐵路局局長。一九二七年,京津地區的權貴子弟常在「蔡公館」跳舞,張、趙在舞會中認識。當時是奉軍鼎盛的時代,張學良是風流成性,張、趙是否即相好,尚不可知。
據張學良說。當時在座聽到這話的還有孫運璿、梁肅戎、吳大猷、袁家騮、劉紹唐等人。那天張學良談了很多事,談興極好。因為沒趙四在身邊,沒人以「上帝有帳」來打斷他,他說:「那一年(應為一九二九年),我有病,在瀋陽養病,趙四就拎了個小包從天津來看我。本來她看完是要回去的。她那時已經家裡介紹,有了婚配的對象,她對那人印象也很好。後來她異母的哥哥就到老太爺那告狀,說妹妹私奔了。原來趙四的母親是盛宣懷家的丫頭,是姨太太,上面還有個太太,也是盛家的小姐,生了幾個哥哥。哥哥就想借這事來打擊趙四母親這一房。老太爺一聽,大怒,就登報脫離父女關係,逐出祠堂。這下可好,回不去了,只有跟了我啦。所以我說她哥哥是『弄拙成巧』了。唉,我說姻緣就這麼一回事。」 再談「愛情」。這本來就非外人所能道。張學良自謂他年輕時非常荒唐、亂七八糟,說不上什麼愛情。 我們常讚一個女人「堅貞」,這其實是男尊女卑的大男人主義的想法。很少人去問這個男人,值不值得一個女人對他「堅貞」。如果以一個凡人的標準,張學良當然不值得為他「堅貞」,但張學良不是個凡人,他是中國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事變後他被管束,原有的私生活盡量照舊,因此第一件事就是趕快把四小姐接到溪口,以「穩定囚情」。不但如此,後來張的另一個女朋友也到溪口陪他一段時間,然後就是大姊與小妹輪流陪伴,最後是趙四一直留了下來。 這種「陪侍」,並非坐牢,張的生活仍優遇,對趙四來說,或許正是好事。是人間的凱撒要使她所愛的男人變成凡人,正合她所願。我想,很多中國女人都會願陪先生如此過下去。
比起那「寧折不彎」的楊虎城,張、趙的命運要好太多。楊的太太謝葆貞,明知先生被扣,又為蔣恨,凶多吉少,還是毅然攜子赴難。他們的生活也比張艱苦。結果謝在幽禁中絕食而死。楊虎城識字不多,今天看他給謝的幾封情書,字歪歪斜斜,但其蘊藏的情愛,不比那些大文豪的千言萬語來得少。 一九六四年,張、趙在台北結婚,其實是因為蔣夫人。因為蔣夫人說,情婦不可帶入教堂,張學良就向于鳳至要求離婚。于允之,張、趙才得完成進教堂的手續。所以我說,促成這段「偉大愛情」的是蔣介石,使它走入墳墓(結婚)的是蔣夫人。如果沒有蔣把張關起來,張不知變成什麼樣子,可能大有作為,也可能荒唐以終,但多半又找別的女人去了。張也自承,若非關起來,趙四早離開他了。 一位參加過張百歲壽宴的朋友說:「是主把他們綁在一起。」一語雙關,一點不錯。 權勢金錢不一定能買到愛情,它往往會摧毀愛情。張、趙的愛情能留存下來,正因為權勢沒有了,上帝駐了進來。 他們的故事一點也不傳奇,傳奇的只是二個人都那麼長命而已。
張學良的長命,我想與在山林中關了幾十年大有關係。特務隊長熊仲青氣得罵說:「咳,像餵豬似的餵著。」張又可能是個如他自謂「一個不知愁的人」,而趙四在早年就因抽菸得肺癌,割掉了一片肺葉竟又活了二十多年,也是上帝保佑。 綜合這些上帝逾格的恩典,趙四對信基督是極為虔誠,言必稱上帝,逢人就說教,張學良有時也不耐煩。有次我與王冀與他們夫婦在一品大廈下的「阿二靚湯」吃飯。張與王談書畫,興致很高,但趙四老打斷,張不悅,說:「我們在說人間事,你老扯上帝做啥?」使我們都很尷尬。 張學良曾說:「你別看我太太管我,說我,我若發起脾氣來她可是不敢說什麼的。我生氣可是會用手槍打人的。」話雖然這麼說,人老了,也沒氣了。張學良的晚年,趙四的影響很大,二個人關了五十年,相依為命那麼久,也就成了一體了。張學良其實很懷念家鄉,想回去一看,但趙四反對。有年初一我在王一方家,馬英九夫婦也在,談起東北事,張剛一起頭,趙四就打斷說:「我們基督徒四處為家,沒什麼家鄉觀念。我們對東北,對中國一點感情也沒有。什麼返鄉,對我們一點意義也沒有。」我聽了深不以為然,張學良也說不下去了。出來後我對馬英九說:「你別聽趙四亂說,她這種觀念很不對。」
有次梁肅戎去北投張家,趙四也不管梁的政治看法,一直在說李登輝多偉大,唯一理由就是李登輝是基督徒。梁實按捺不住,說:「夫人,神愛世人,講博愛,也不能把愛都給他李某一家吧?」
由於要「滅口」,趙四對我一直有戒心,她把我視為「記者」,不喜我與張接近。最初我安排歷史學者吳天威在「七都里」吃飯,張講了很多,我沒紙,就記在茶杯墊上。趙四就提醒張說:「郭先生都記下來了啊!」當然張也不反對。我想趙四是在我身上又看到特務的影子。她去世的那一天,我正在看多年前在她家拍的正式訪問《世紀行過》。當她在彌留中環顧家人及丈夫時,我正在看她精神抖擻的在那談話的模樣。隔著個幾千公里,我們的緣份竟以這種方式來呈現,真令人感慨。看到她幾次在關鍵時刻把話打斷,或把話頭給弄擰了,我就忍不住說「咳!」舊怨復萌,擊桌而氣。 但我又不得不想到趙四一些好的地方。比如說訪問最後一次我妻女到她們家,她很熱情的接待她們。如果沒有政治,沒有我這個「魯莽操切」的「記者」。她應是會與我太太處得很好的。她看到張為我子女題了「愛人如己」四個字,她還叫我太太拿回來,對他先生說:「你給郭先生小孩題上個名字。」她那種細心、愛心,我實在有點感動。許多人也說趙四比她先生好,張學良有時很冷酷絕情,反多是趙四在替他做好人。我們出於政治考慮,常不願去批評皇帝,只去責怪皇妃內戚,其實趙四又有何錯,她只是個全心全意愛丈夫的女人而已,她這方面的無悔付出,是很值得肯定的。 我相信,趙四歸主的那剎那,絕不是我在「咳」的那一刻,而是張學良要逗我的小孩歡喜,去開壁爐上蔣夫人送的那盞馬車燈。他做不到,叫趙四小姐踮上台階去開。趙四做到了。馬車燈亮,馬鞭揚起。張學良說:「你看,馬車要走啦!」小孩們都笑了。 我想,趙四就在那一刻,完成了上帝的安排,安然走進了她的天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