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著眼，眷戀地看著病床旁的每個親人，最後把視線留在共同度過七十二年歲月的老伴那兒。他牽起她枯槁的右手，濃重而吵啞的東北鄉音聲聲喚著：「咪咪，我來看妳啦。」  

檀島史特勞比醫院裡，趙一荻在生死之間拔河多日，既痛苦又疲憊。張學良每天到醫院探視，這回也知道太太撐不過去了，幾度悽然地說：「太太要走了。」 

張學良的元配是大他三歲的于鳳至，當時他十六歲，奉父命成婚，婚後生一女三子。廿八歲那年，他於天津一個跳舞的場合認識了年僅十六歲的趙一荻，年輕的趙四小姐為了愛情不惜私奔，父親趙慶華因此登報聲明斷絕父女關係後，從此展開了兩人受到矚目的戀情。 

那時，正是張學良一生志業逐漸邁向高峰之際，他主導了東北易幟完成中國統一；派兵入關，結束了中國規模最大的一次內戰；接著在民國廿五年策動了西安事變。 

他為此走入長年的幽居生涯。然而不變的是堅貞的愛情，于鳳至與趙一荻輪流陪伴著他，民國廿九年元配因病赴美，此後就是趙一荻的伴隨了。這麼一晃眼，就是半個世紀多。兩人年齡均已半百之後，終於在台北結為連理。暮年之際，張學良、趙一荻夫婦連袂公開露面，夫妻幾是形影不離，但趙一荻身體情況則是愈來愈差。 

張學良身邊人士敘述了這段近代史裡有著傳奇色彩的愛情結局。那位人士說，老太太實在熬不住支持性醫療的痛楚，在醫師的善意勸解下，家人在先前一天決定，廿二日上午九時把讓她無比痛苦、又無法講話的呼吸管除去。趙一荻先前全靠呼吸器才把生命延續下來，呼吸器除去，就意味著她要告別人世了。 

那段時日裡，除了同樣住在檀島的兒子張閭琳夫婦之外，大陸親戚多人先前於張學良百歲壽誕時因為來不及取得簽證，而延至這陣子才抵達檀島，沒想到探親卻成送別。 

夏威夷時間廿二日清晨，趙一荻是醒著的。她無法講話，只能一個個地看著圍繞她的親友們。約在八點三刻，老伴張學良坐著輪椅來到床邊。 

張學良伸手握住夫人的手，喊著自己私底下對老妻的暱稱，無限依戀。趙一荻看著少帥無法言語。 

九點鐘。醫師說，現在到拔管時刻了，請各位暫時到外面去。親友們一一向趙一荻道別，離開病房。沒多久，醫師說，可以進來了。 

眾親友又回到病房。趙一荻沒有了妨礙講話的呼吸管，但她已因鎮靜劑而沈沈睡去，張學良抓著妻子的右手不放，就這麼過了兩個小時多，上午十一點十一分，趙一荻平和地停止呼吸，監視生命現象的儀器顯示她已離世，床邊的親友都哭了，但老人渾然不覺，依然握著妻子的手。牧師帶領親友向上蒼禱告。 

「太太走了！」有人大聲告訴少帥。張學良流下淚來；「很難過，很難過，我心裡很難過啊。」他不斷地哀傷著說，卻一直沒把老妻的手放下來，又握了將近一小時，這才在眾人的勸說下回家。 

張學良身邊人士說，趙一荻最後這段日子雖身體情況極差，仍然盡心為少帥打點照料身邊各種瑣事。她以不渝的感情伴隨少帥，如今此情已成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