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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斗的新衣
雜 菜 鹵 味 |
紅顏未老恩先斷 李卡度 93年11月25日於台北 人生要善始更要善終,善終在後半生裡決定你「蓋棺論定」最後一章。是後代子孫與文章對你的評價。也是後人對你子女的印象。 奕明兄也於四十年前加入扶輪社,當時我主力是木材加工,他是我原料供應商。扶輪理事會是在星期六酒家裡召開的,我們的另一半被洗腦成默許這種行為的必要性與正當性,數年來相安無事。因為生意都很好,可謂都忙到對風花雪月的事懶得去「深入」或「更上層樓」。所以午夜結帳後就真的結束一切有形無形的帳。酒女的故事及要求只是飯前酒後的小菜。縱然有私人借貸也只因她家貧急需,只當作濟貧善事,不作非法要求。縱然有也只是短程。
奕明兄與我同年,是從銀行業辭退下來做木材夾板五金進出口,筆者是從報業轉入木材加工。市場在美國。但我倆個性是背道而馳。我是外向的瘋子,花天酒地、擁擁抱抱、拉裙翻袖、高歌低吟、放浪形骸。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奕明兄卻比牧師更像個傳教者,輕聲細語,連笑聲都似乎在枕頭裡。每位酒女都非常願意和他親切附耳細談,且都相信他話的真實性。相敬如賓、推崇備置。當我倆人交手併杯時,他總是冷笑說:「看你又有啥名堂」!我諷笑:「享受青春吧!人生得意須盡歡!名堂自然來」! 就在這氣氛中,筆者終於不再讓賢,站起來在歡呼聲中當社長。猛抬頭,是年我上司是王木發總監,驚訝萬分!我倆在陽明山上是鄰居,東雲閣酒家裡是鄰室,都說是開理事會!惺惺惜惺惺!但在寧靜和暖的湖邊,突然大雨盆沱。奕明嫂啼啼哭哭出現在我家,翻開她無法在吞忍的舊帳,原來他竟是外貌瀟灑、內心陰險鎮靜。 下列是她吞吞吐吐、半哭半笑數小時的敘述內容,一部份經內人補充更正,到底還是女人了解女人的苦衷。原來此君的五十年生涯,可寫作一本近代紅樓夢。從另一個角度看,也令我非常佩服他對異性的胃口與身體健康!實在令我望塵莫及。 當國民黨在大陸兵敗如山倒時,奕明兄乃是福建省某銀行裡的少壯派幹部,就在這混亂的時局裡,銀行充分利用混亂時局增設民眾的私人保險箱,代為保管在兵荒馬亂中民眾存入的私人財物。民眾得知此消息,風聞前來開戶存放金銀珠寶者眾多。共軍進駐市內後,銀行無法恢復,那群行員也失蹤,保險箱也不知去向。若干年後這批好漢陸續在台灣出現。很明顯的奕明兄當年只有三十歲並非主管,應不是主謀。但這些年來他都不敢返回福州市的老家,妻子與一男一女的小家庭無法在福州市生存。闔家返回內地老家去,下落不明。那批保險箱下落也不明,誰都不願提起,只因原告都不在台灣出現。但一批無辜的受害者卻出現在綠島新生訓練營,十一位粵籍船員被押來報到。據云是從上海開始,沿著海岸如:福州、潮州市南下到澳門運送撤退物資。半途為台灣邊防部隊所擒,船及貨物均被充公,至於何種貨物即不詳。他們都只是受僱船員,為何會被送來綠島,這些人也覺得莫名其妙。筆者對他們恭賀又祝福:不被滅口也是三生有幸。三年後重獲自由返回澳門和家人團圓,好像從地獄復活重返人間。真是悲劇一齣。 這段無頭公案就此落幕,偵探小說非我所能,不知道的部分不能偽造。只知有位寶貝單身青年探險家姓姚名奕明,就在此時(約60年代)出現於華僑舞廳,是位常客,自稱是單身來台的商人。長得清秀約有五尺八吋,舉止優雅、輕聲細語,一副公子哥兒貌。舞起來只好於慢動作的摩擦。一口國語帶有福州腔。初時三五人入座,好不熱鬧。幾乎所有名牌舞女都往該桌集中。據云手頭鈔票亦瀟灑。令人十二萬分的羨幕。特別的是他帶一批舞女進場的場面!(有飯局)。 筆者身邊一位少年舞女說出她的經驗談:「這種場面固然熱鬧一場,但我們看慣了,通常都不會很長久就煙消雲散,否則會出麻煩!這位貴賓身邊的是多年在此工作的舞女,是工作妖精,所以他們絕對不會吃虧,更不會為情自盡。只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讀者諸君:請不要把在風花雪月場所的少女都看成:麻木不仁、出賣肉體與靈魂的吸血妖怪。她們的確只是出身於不幸,在惡劣或貧窮的家族裡掙扎求生的一群。多數都有創出一片天、跳出火坑的心願。今日的笑與跳與抱,也只是等候更能翻身的機運,心地善良又通情達理者並非稀奇珍品,大有人在。 果然這位姚先生就幸運地遇到這樣人品的女孩,它就是本文的主角—小翠。她是鄉下出身,只受過小學教育,但卻活潑樂觀、姿色頗為動人的舞女。不久即主動為姚君安排活動,主導帶出場飯局的人選與場地等。姚先生也樂於接受,再過些時日居然連支付帳單及小費都由小翠簽認,舞廳經理與會計都照收,可見「小翠」兩字的重量已增加。 某晚深夜散場時,我因未帶錢包,也想到小翠,她照樣笑咪咪地代簽了。足見她對客戶的了解。雖然她不是該舞廳最紅的舞女,但人緣極佳。談吐幽默、反應又快又豐富又巧妙。猶記當年曾有如此對話,當時我這一群酒友都在場欣賞且鼓掌! 我說:「你人緣好是因為屁股大、賤肉橫生」! 她說:「老早就要給你,你又不要」! 我說:「你明知我要的不是那一塊」! 她說:「都是你的好不好」? 我說:「癩蛤蟆不敢想天鵝肉,更何況名花有主」! 她說:「我是故意叫你聞到醋味的。醋喝不喝由你」! 我說:「倒到馬桶裡總可以吧」! 她說:「天生我材必有用!有不喝的人也有口渴的人」! 我說:「我是那非喝不可的人」,於是----- 對舞廳的經理而言,果然天有不測風雲;姚君突然因事被關進調查局,消息茫然達半年之久。小翠亦幾個月沒來上班,據云已懷孕。她也為姚君多方奔走,是否是為了保險箱一事而遭牢獄之災就不得而知,我也無意打聽。只知姚君再出現時,因感恩於小翠為他奔走,便搬到小翠新家同居。兩人的結晶也出生了。一個新家庭就此誕生,而遠在福州的老家音訊全無。 從此之後姚君的生活逐漸步上正軌,相繼發展進出口建築五金業務,建立完整的銷售網路。其中多有依靠小翠當年的客戶而建立的關係。就在這段日子裡他當上了扶輪社社長。可謂事業平步青雲、地位扶搖直上。小翠也成了三個男孩的媽媽。應是個多麼理想小康而溫暖的家庭。理應知足常樂,但事與願違。 從外表看來姚君是個內向的小開。事實上他浪漫的內心永遠都靜不下來。我們是在運動場去發揮好動的本性,他卻是愛在女人堆中周旋打滾,有先天用不完的「博愛」,非淋漓發揮出來即辜負造物者的盛意。 天生一條蟲、地就長一塊葉。人世間也就同樣存在這許多愚蠢的女人,就喜歡外貌英俊、會說甜言蜜語(哪怕是毫無內容)的男人。也可說他只是女人的玩具,要玩就要付出代價,犧牲幸福來擁有,真是莫名其妙。造物者創造女人的手法也有反常的一頁。 當小翠手忙腳亂於照顧與姚君所生的男孩時,姚君同時也忙著協助一位林姓女會計師佈置新居。這個「忙」幫的非常徹底,居然幫到床上去。兩人策劃著明天,希望姚君明天能專心於如此「忙」! 在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這位林姓會計小姐居然不管「前緣」與「後緣」,走盡世間幽暗的路徑,居然也為有婦之夫的姚君生下個男孩!這些年來完全靠她自己在外商公司當會計的薪水養家,且高昇到副理。 正在這個年代,筆者及他的酒友們都正忙於推廣外銷業務與擴建中南部廠房而東奔西跑。為了資金向銀行叩頭、為了建照與縣政府建設局行禮如儀、假日還要跟員工喝酒。這位寶貝姚兄卻逍遙自在、悠哉悠哉、春風滿面的與兩位夫人、三個壯丁的陪同下享清福。所以每於扶輪社裡閒聊時,彼此都無話題,日行疏遠,不久他就退社而去,下落不明。 人生在世到底如何衡量其價值呢?也許要能享清福爭取時效。白髮蒼蒼時就免唱了。然而我們這群勞碌命也不是一無是處,但你一定要保有健康的身體才能高唱;「窮者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不過三年,驚聞姚君在印尼設廠投資,也是木材加工,專做門窗外銷。不久又在東北青島附近建廠,也在廈門成立分公司。我們頓覺望塵莫及的慚愧。嘆「人不可貌相」,時運未到而已。又聽說他三個男孩都已遠渡到美國求學,讓筆者回家看到自己兩個寶貝時,頓覺得好生抱歉。筆者夫婦倆人十餘年的奔波,也不過如此!另一位高姓酒友也一家七口全數移民到美國德州經營塑膠加工去了。更讓我自卑感大增。回到公司看到內人和外包廠商厲聲爭辯價錢、規格與支票日期,爭到面紅耳赤。自己頓覺羞愧到無地自容。以我所學、所能、經驗與學歷豈猶有臉見父老呢! 但是泡沫現象畢竟維持不了多久,破滅時也是驚天動地、慘不忍睹。人生最痛的不是腦瘤,而是晚年落魄、四處無依無靠,若再加上信用卡失效,那只有自殺一條路,但又怕無人收屍。所以我常說:「人生但願能善始,更要善終」! 「歲月不留人!朱顏辭鏡花辭樹!」進入2000年時我們都一起步入八十「年華」。主要關心的事已是孫輩的教育。正在這平靜的日子裡終於聽到舊友不幸的下場!縱然是咎由自取,內心裡也免不了為之感傷。飛雁都會為被人擊下的同伴在天空中徘徊不忍離去。 姚嫂小翠第一次來我家向我內人申訴吐苦水時是80年代,她已育有三位男孩,又忙於分公司裡初創業的瑣事。而姚君卻在此時與公司同樓某公司的林姓女職員也相繼生下一女嬰,被小翠在兩人通話發現。她一氣之下想隻身離台,卻無法放棄胼手胝足創立的公司,更不忍丟下家中託人照顧的三個寶貝。三思之後決定堅守公司,全部過戶到她的名下,斬斷姚君的財務與實權。對於林姓會計小姐不抱怨、不仇視。過年過節也送禮給那名女嬰一家,整個局面將姚君徹底邊緣化。 但畢竟女人再能幹,也有被情感軟化的可能。 我看她帶淚的申訴,回憶到當年那同一個舞女的嬌美與辯論時的神情,雖相隔十年徐娘半老,猶是儀態萬千、風采依舊。曾幾何時搖身一變,成為女強人!尚幸她那三個小男孩都與我的DNA無關。 第二次小翠來我家申訴是本年春天的事,她是真的徐娘半老、惘然若失、灰心喪志。當我茶杯放在她手心時已有點抖動的感覺。難道已不是當年的女強人了嗎?曾幾何時怎會和一位篤信佛教的中年婦女一起來呢?果然她已「退休」,也賣掉在台北市的住家,要移居到美國與長子同住,現暫居於北投的旅館,預計下周動身赴美,脫離台灣的是是非非。因為下周姚君也將由上海返台,所以她先行赴美避免與他見面。本日順道來道別,希望我和內人一家到三籓市玩。半世紀以來的遭遇你知我知就不再贅述,謝了!居然合掌向我夫婦倆鞠躬,我倆啞口無言。就這樣不多申訴就走了!下列原委從她昔日的職員所獲: 原來姚君在被邊緣化之後,過著寄生蟲的生活。與林小姐和那小女嬰同居,心情鬱卒是可想而知,宛如落難失勢的白髮英雄。未及半年又不幸被小翠發現他私人隱密藏存在銀行保險箱的現金帳簿,在數度聲淚俱下的爭辯後,姚君因年齡遠不及當年,終於軟化。在林小姐家中向小翠坦承有這批不當來源的財富。珠寶是當年在福州時所獲,現金則是在小翠忙於工作時私自挪用。翌日全部由三人共同到銀行領回,也同意由三人均分珠寶,現金則歸還小翠公司會計部。落難英雄還是回到林小姐住處照顧女兒,此時姚君已近六十。但小翠對他的恨如發高燒,更埋怨自己一片冰心竟愛上心地與道德都如此下賤的偽君子長達十餘年之久!男人的外貌英俊是個負數,女人又何其愚笨!智慧一遇到男人就溶解了嗎?難道我的智商流到哪裡去了! 世間事福與禍像腳步般一進一出,姚君因已處理完久年隱藏不義之財的壓力,心態變坦然,當健康步入正軌時,也冒出當年對事業投入的慾望,雖然已年過六十。但尚康健、社會關係尚存。珠寶賣出後資本還可玩一手。東山再起也名正言順。這想法獲得家中女人的點頭,還聽到一句「但願如此」! 對小翠而言是咬牙切齒、遺恨終生,只好專心於照顧三個男孩。而林小姐即守住自己的職業,一邊鼓勵他也幫他找關係,終於在上海做起建材進口的生意,因為上海房地產蓬勃發展,事業果然一帆風順。不久又在青島設立分公司。原料供應來自印尼與泰國。筆者有一次意外地在香港機場與他相遇,他匆匆地給我他的名片,彼此拍肩握手驚訝地笑到合不攏嘴。說他要到曼谷進貨,我誠心地恭喜他,我還說真是「人不可貌相」!閣下翻身了!但願人長久!匆匆地提起他那名牌公事包進機場去。詳看他全身上下均穿名牌,使我又一次感到羨慕,亦自嘆望塵莫及。雖然他已蒼老了許多! 我內人站在我身邊不動也沒有表情亦不說話,看著他走進人群後對我說:「你所知道的他與我所了解的他有別,不談!」顯然把他看扁了也看透了。 當然不能要求女人之見與我相同,畢竟許多是女人的觀察比男人深入徹底。到執筆的今日悟到她們有偉大的一面,男人的自命不凡與固執可以落幕了。 不到五載,六十餘歲的姚君雖髮白了半邊天,卻主演齣可憐「呆胞」的慘劇,這次不是完全因生小嬰兒所致,而是濛濛雙眼看不出真脂粉與香水的品質真偽,當年自己是甜言蜜語的火山口,現在竟將上海姑娘的場面話連皮帶骨的吞下。當年自己會製造應收帳款單據,現在卻是這種騙局的受害者,且變成官方追緝的漏稅呆胞。由香港派去的經理不久卻因車禍去世,因為他知道公司帳務詳情內幕。之後不到三週,姚君就被青島分公司掃地出門,客戶以規格不符的理由一狀告到法院,公司職員搬走辦公桌椅用來抵薪資。 原因是那位上海妞(青島公司的副理)有位同學在曼谷得悉貨源與成本且買主又是她同學主導的國營企業,於是要求入股分紅未遂所致,產品品質也不佳。 其他三個分公司同樣相繼被查稅,姚君被通緝,於是賣掉印尼加工廠的股份來維持,只剩香港油麻地辦事處得以殘存,幾處的二奶也相繼樹倒猢猻散。此君終生都無法擺脫女人,但我還是不相信他自己炫耀的健康情況。 時至今日可以蓋棺論定,最吃虧的是支持他到大陸投資的林小姐,終生積蓄泡湯還負債累累,再也無法抬頭,尚倖他女兒與女婿都在大公司工作,尚能維持生活。但平心而論,當年再出發到大陸投資之舉本是無可厚非的。在那些日子裡大陸正需要大量的進口建材,利潤可達20﹪,真是天價的天價。不合理的手續費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開辦的前三年不是皆大歡喜嗎?分公司如雨後春筍般的增設。證明林小姐以會計人的思維而策劃出的藍圖並沒有錯。又利用她的關係為公司廣佈貨源,使得開辦的第一年姚君就能拿著名牌的公事包,抬頭挺胸進出亞洲各大城市的機場,何等風光。 有一晚在扶輪的盛會上,在一群宗教婦女穿著藍色旗袍上台合唱時,竟然見到帶班的是林小姐,含笑解說、語音清脆、態度莊重,想來她已重生踏入佛教世界了。她一輩子都對社會有貢獻,唯一的缺憾是失去了家庭的圓滿與幸福,唯一的錯誤是在對男人的判斷,認錯了男人的外表與接受了男人的甜言蜜語,這不也是女人的通病嗎?豈只她一人如此?理智在那種場合往往是派不上用場,深入泥濘中不能自拔,只好認了。 小翠也是一樣,這兩人均已退出世事紛爭,且能悠遊度過晚年。想當年她倆都不是弱者,夠格列入純潔女強人,造物者為何竟如此對待她倆呢?對人間豈是正面鼓勵? 至於姚君,聰明絕頂、口才一流,可惜少年時即學會「旁門左道」,終其一生都在「貪」字裡打轉,竟不知貪字寫法是今日的財,沒有明天。台灣是他的基地,進可攻、退可守,但這次返回台北竟無家可歸,只能住在小旅館裡。我們都已年過八十,有誰願意提供他養老院呢?當年「醉八仙」也都已凋零!
時至今日:「紅顏未老恩先斷!此時無聲勝有聲」!是誰之過?豈能怨天尤人呢? 宋朝歐陽修的詩好像是為姚君所寫: 「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頭已白 異鄉物態與人殊、惟有東風舊相識」 豈只是「東風」,舊日舞廳酒家今猶在,但信用卡為何在青島就拋棄入松花江中呢?當年被你踐踏過的兩位純潔女強人還心有餘恨,偶然還會「無聲勝有聲」地嘆「悔不當初」。你可曾流過一滴同情淚?表達過一份愧疚情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