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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斗的新衣
雜 菜 鹵 味 |
《雜菜鹵味十四》 無聲勝有聲 李卡度 2004年9月27日于草山寓
離開大學剛踏入報業工作時,被認為是個乖乖的好寶寶,菸酒女人都不染,壞話不講。一副正經善良的臉孔,對女同事不嘻皮笑臉,即問即答不加蔥。只因父親曾是這個報館的董事,不應放肆,要自己約束。 在新環境不到一個星期就習慣了,上自編輯部主任下到排版員工都非常客氣友善。截稿時間、排版順序、標題方向…等問題很快就理解,與他們融入一個團隊。 翌晨看到自己翻譯的電報與編排出的標題出現在報紙上,心裡一陣說不出的快慰!是的!是一陣陣的成就感。在深夜裡沉思,終於領悟到家父為人的成就。他在世時對同事的善意與提拔都一一回饋到我的身上。他在世時兩袖清風,棄世後沒有放不下的擔子,後人也沒有因為他而多了負擔。只餘少許袖口積蓄與人壽保險金。唯一留下珍貴的是同事對他的懷念,身為人子的我已經感受到了。 我的頂頭上司是編輯部于主任,編輯部的老闆是總編輯。總編輯是戰前廈門大學文學院院長,雖然當時他只有六十歲,但我都叫他杜伯伯。我的工作就是翻譯英文外電,中文只有高中程度。可知杜伯伯為我的負擔有多重。但我從未見他對我愁眉苦臉,印象深刻的只有他的白色眉毛與雙鬢。 習慣上他都用紅筆改眾人的稿子,翌日帶紅字稿放回各人的桌面,讓每個人自己明白。但我的稿子他都不用紅筆改,五十年後的今天我猶懷念並感激他的愛護。但我也不辜負他的教導,在半年後他恢復在凌晨一點回家,由我留守到三點半處理剩下的事,到印刷機開動後才返回宿舍。 這是我一生中最規矩的學習生涯,至今回憶時仍存疑,那是因為杜伯伯無言感化而已。至於我的文稿前後矛盾、白字、錯用成語、重複用詞、用字過狠得罪政要、色情形容過多…等錯筆,他都未曾提及半句,只用黑墨水筆圈起再親筆修正。 約三個月後,我的稿件越來越乾淨,已很少看到圈圈。卻常出現「欠詳」、「待查證」。因為我已加入我的主觀意識。至今我還真佩服杜伯伯始終保持報人應有的正義感與尊嚴,不向政治與商業低頭。但至始至終他都是個沉默寡言、鮮有笑容的人。 到了60年代,反共聲浪震耳,「紅帽子」滿天飛。杜伯伯與董事會意見不合,辭職攜妻返回廈門,時年已七十。連高薪顧問一職也不要。
寶玉是杜伯伯當年任教於文學院的學生,追隨他多年才結婚。能言善辯、風趣也有幾分姿色。兩人感情融洽。每到假日雙雙攜手到碧瑤市渡假,感受碧瑤市清晨的寒意。令他回憶起昔日在北京清華大學的風景與歡樂的求學時光。 寶玉去世後,據云他不曾號哭,只是靜靜的沉思數日。親人頗為訝異,還派專人日夜看守他,照顧起居,強迫飲食。 寶玉於七日後火化入殮,第九日杜伯伯失蹤。翌日被人發現他亦跌入同一山谷中,因體弱不治。廈門市報紙亦在本島版中以大字報導其事。之後火化並放入同一墓地中。墓碑文字是他親筆所書,是寶玉去世後一個星期內所寫,抖動的墨跡明顯看出他揮毫時心情。可見他早有準備,我才知道原來痛不欲生是沒有眼淚的。 杜伯伯時年料想已近八十,是日鄧小平在廣州宣佈開放市場。我取道香港返台,沿途沉默無語,在機上亦無心看報。內人不斷轉頭看我臉色。 原來沉默竟有如此沉重嚴肅的份量,包藏著多少「欲言還休」的情結! 多年後在馬尼拉市巧遇其長女,據云廈門大學所在地與鼓浪嶼別墅距離頗遠,交通不便。但其父偏好鼓浪嶼的山水海景,堅持半退休於此,其母因患輕微痛風,行動較為不便,兩人意見相左。最後妥協試住半年,但卻發生不幸。其父遂有悔不欲生之念。去年才將兩人骨塔遷回鼓浪嶼舊居花園邊,完成老人家宿願。 雖云「情」這一字可以粉飾天下,杜伯伯可是真情一生!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內有憂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2004年9月27日于草山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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