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G Ricardo女兒

Nellie與父親的對話

落葉不歸根

文筆不好，引用家父所云：虐待讀者，請一笑了之。

2009/12/01 21:37

小學時在班上與同學吵架,一溜了口用台語三字經互罵.結果兩人像"黑五類"胸前被老師掛個『不講台語』的牌子.家父得知云:「還不錯,融入本土文化.有本事下次掛個『不講廣東話』回來!」

第一次台灣總統民選就有那麼巧?對岸飛彈演習,經緯度精準,每發飛彈與預計定點僅差三公尺.國內新聞封鎖,但美元在幾夕內匯率飆高,台灣第二移民潮似乎蠢蠢欲動.當時家母人在夏威夷,每天看著電視上不斷轉播台灣外海水花四濺的畫面,焦慮的頻打長途電話要家父飛往美國"逃難",家父卻無動於衷回答:「不要!我堅守台灣.」家母聽不進去,偷偷結了一筆美金匯出國外.結果大選結束,兩岸相安無事,美金回穩,家母虧了一筆匯差,家父忍不住嘴角上揚.

二十餘年前首度回廣東中山,先參觀了國父孫中山紀念館,館內放著國父的演講錄音帶.俗話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廣說官話."國父講什麼我一句也沒聽懂,在那個資訊不發達的時代,能夠用演講及文宣革命成功實在偉大.我猜黃花崗七十二烈士至少有一半以上知識分子是廣東人(若有誤請指正).家父常半開玩笑:「是否真有七十二烈士很難說,革命總是一片混亂,說不定有賣茶葉蛋與臭豆腐的,一不小心被打死,結果進了黃花崗.」

吾家在國共戰爭時沒出過半個英雄,文革時代鄉親們大致平安渡過.唯獨共產黨到鄉鎮發揚毛主席思想,據說聽不懂打瞌睡被罰站的倒是有好幾個.踏入三鄉,家父發現自己的名字仍留在戶口名簿上,開心的說:「這是我！」

在鄉長熱心的帶路下找到老家與祠堂.文革破四舊,一間不到十坪的祠堂四牆空蕩只剩一張貢桌.家父請鄉長找來兩支香要我與弟弟祭祖.在扶輪社友眾目睽睽下,我與弟弟各憑想像力,持香拜牆壁.瞥見家母一臉不悅,原來老爹興奮過度,忘了自己有老婆.

接著家父的表妹告知村裡還有一棟房子是無後的姨娘過世時留給家父的遺產,裡面住了五戶人家,如果家父要收回,鄉長可以請他們搬走.家父心想,為了一棟不會去住的房子趕走五戶人家實在多此一舉,於是說:「算了,在台灣已落地生根,何必為難他人?」

此次尋根,家父只達成了半個願望,老人家一直掛念著曾祖父桂泉公的墳地今在何處?

桂泉公是清末遠渡重洋至美國的淘金客.是"苦力"-白人眼裡的"外勞".當時美國華人的地位未必好過於非洲黑奴.登陸時,每六個華人長辮綁成一紮-"半打交貨".桂泉公在美國當了一陣子苦力,目睹華人幫派只會欺負華人,明白這不是他的落腳處,於是搭船前往檀香山.在沒有種族歧視的環境下,桂泉公拜師學會修理鐘錶.如果要硬扯吾家與孫中山先生有關係,唯一的可能就是桂泉公幫國父或他的兄長修理過手錶.據家父說,桂泉公識字不多,大概只有牌桌上的"東南西北中發白".但是中國人勤簡持家根深蒂固,只要是舊錶帶的品質還不差,桂泉公就拿來當二手錶帶便宜的幫客戶更換.因此在檀香山有了積蓄,回故鄉時走路有風.

不知怎地,或許是巧合,或許是風水,也或許是醫療品質落後;吾家有個奇怪的詛咒,凡是長子生的第二個兒子一定夭折.桂泉公娶有四房.大房實在厲害,桂泉公的Y染色體全軍覆沒,生了七個女娃.中國古聖賢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為了這傳統思想,桂泉公娶了二房.果然不負眾望,二房生了兒子(我的祖父).在喜獲麟兒之際,煩惱也接踵而來.桂泉公開始擔心下一胎若是兒子,是否會夭折?於是自安南(今越南)娶了三房,想用"作弊"方式躲過詛咒.然人算不如天算,三房"長子"病逝.至於四房入門,或許是打麻將三缺一,家父對四房沒印象,連回憶錄也不提.桂泉公雖非現代好男人典範,但為了下一代子孫著想,意圖破解這不祥的世代詛咒,依風水師建議,往生不入棺,以草蓆裹屍在礦石挖了一個洞口,裡面一層灰石,大體放進去後以石塊封口.此為家父童年時難忘的畫面,然迄今家父還是懷疑風水師的那一套根本是抄襲聖經裡耶穌遺體入石洞的猶太方式.

第一次省親數年後,家父與家母又再度回廣東.在表妹帶路下,找到了姨娘與姨丈的墓地.兩堆黃土,前面幾個磚塊.文革時代不祭祖不立碑.村民靠磚塊不同的擺法辨認祖墳.姨娘與姨丈生前膝下無子,家父為他們最疼愛的外甥.看見如此淒涼的墳地,家父一陣鼻酸.於是給了表妹一筆錢請她把墳墓整修.返台後定製兩塊大理石墓碑運去廣東.數月後看見表妹寄來完工的照片,家父總算了了一樁心願.

1949年國共戰爭告一段落.蔣介石大勢已去,對岸正式宣佈中華民國結束,把國號多加了三個字,成了中華人民共合國.是時家父與祖父母已移民至菲律賓近二十年.當地事業有成的福建泉州人與廣東台山人特別多.家父喜歡搖筆桿子,大學畢業後在華人辦的華僑商報當記者.當時國民黨仍抱著反攻大陸的決心,常常向當地華僑募款.報社社長亦是旅菲僑領于長城先生的理念與國民黨相左,他認為華僑應該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在報紙上更提倡華僑要落地生根,而非落葉歸根.就這樣一個典故與國民黨結下樑子.

1950年于氏兄弟與家父被國民黨情報局扣上左傾思想的罪名全部逮捕坐著軍機到台灣坐牢.五年"洗腦"管訓後,于氏兄弟赴美移民.家父則在台灣成家立業並實現于先生教誨,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

至於桂泉公身葬何處,始終是個謎...

一年家父與扶輪好友前往廣東中山打高爾夫球,回來時興沖沖的跟我們說:「找到啦,你的曾祖父在"第六洞"!」

(原來桂泉公根本沒葬在三鄉老家.) . 或許6是個好數字,風水真的破解了,此後每位兒孫都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