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頑童流浪記

此亦人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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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二年秋天,一架菲軍方的C-47型運輸機,在台北市松山機場下降。二輛台方軍用交通車迎上,下機的要角竟只有筆者,與隨行的菲方二位治安人員。開創了台菲雙方政治思想犯人員的交換,也創下綠島接受海外華人的「回歸袓國受訓」之舉。當時還是要經數個月辦理留台手續。遂住當時西寧南路的東本願寺,但牆上掛的是「台灣警備司令總部」。現己折除改建大廈,原建物才是真正應保留的古蹟。
    約半年後到達綠島時,看到溫暖的太陽與深藍的海,是多麼興奮的下午。終於離開了暗無天日、圓木柱壁的地下室,也聽不到受困人被毒打後的呻吟呼叫,宛如天堂的感覺。何況四周己看不到穿軍服人的嚴肅死板的臉孔,毫無幽默也不會笑。世間居然有此類動物!肯定不是上帝當時所製的產品。
    靜思中憶古人有句話:「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他們也是環境的受罪者,也許應有他仁慈的一面吧。但他清晨將被困人帶出去,從腦後開槍,被困人應聲倒地,在那瞬間是否也會自問:「此亦人子也?」
   室友告訴我一則故事:「一位梁姓船員被囚多年,派工作在廚房,與看守者吵架多次﹝守衛均便衣﹞。原因是守衛多次深夜要求煮點心,據云是他長官的要求。某日傍晚太陽己下山,梁君被守衛調外出營地,翌日朝會值星官說梁君向海邊逃走而被槍傷,現住院中。此後梁君不再出現,該守衛亦請假返高雄。你是新生,相信這故事嗎?」
「可憐綠島岸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四年綠島生涯使我更健康,更能忍得風吹雨打太陽曬,忘了怨與恨!事實上台灣當局與我無怨無仇,只是外交上的無奈。但願中國人二千年封建殘酷制度的文化特質到此為止。
   生活只能說是一千個「無奈」。雖然沒有圖書館可以埋頭自修,但四周的「同學」均不滿現狀的知識份子與軍人所謂之思想犯。談吐間免不了有見識與修養上的互惠。我「嬉皮笑臉」「談笑風生」的個性頗能生磁吸作用。由于他們的「往事」我獲頗多人生經驗與教訓,在倉庫搬水泥,海邊抬石頭,清掃大禮堂,上山砍芒草.....等場所都是我的教室。彼此在此環境裡頗能坦誠吐露真情。終結時都是一句「時耶命耶」!形形式式的悲劇。多少人間骨肉的哀哀怨怨,多少男女間深深隱隱的愛,多少同事間之信任與互助.....。杜甫詩:〈哀江頭句〉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將不得,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回想當時:此地的確是小說家應該入來進修之所。當然你要有親和力與誠懇,否則難得被困人的信任與友情。他們都會懷疑你的「目的」。
  有人向土地公拜拜,有人早晚禱告,有宗教自由,卻無人敢佈道。因為「政治指導員」會阻止,原因很明顯。
   在這些日子裡我的禱告詞是一樣的:「主啊!今生我有什麼罪孽呢?雖然有也理應罰夠了吧!我己經卅三歲了,聖經上不是說你有愛與寬恕嗎?對我你是苛刻了吧!每年來的禱告難道沒有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