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故一世之雄也

在岷市期間我常到一個私人國術館去，館長（閩南人）知道我是青年會國術教練康邵遠手下的高徒之一（北拳），彼此都客氣相處，常在他處飲老人茶、交換拳法技術，此君手掌上練出厚黑而粗的皮膚，非常羨慕。洪門的子弟們都出自他的門下（打手），我們僅止於朋友之交，從未涉及其他的事（如包賭場……），也許他看我是正派的學生，不宜認我為「同流」，我也敬而遠之，但仍稱他是我老師。

日軍占領的第二年，華人社會包賭、走私、勒索正猖盛之時，突然聽到他手下一名學生李榮華被人槍殺於街上，使我有點惋惜與悲傷，當然是與賭場恩怨有關。

死者李君是我國術館的同學，康老師的醉拳只有他和辛桂成學成功，我半途而廢，但始終非常嚮往醉拳。辛桂成回南島後不久因病棄世，菲島醉拳的專家就只有李榮華一人。（辛桂成之弟就是天主教樞機主教CardinalJaime SIN，是促成菲律賓總統馬可仕下台的主要人物。）

榮華兄體格雄魁，略帶肥胖，身高五尺十寸，為人極友善，寡於言笑，很厚道的一位青年人。青年會解散後我的國術興趣也隨之終止，榮華兄即加入南派的社團裡去，此後我對這個人物敬而遠之，其被殺內幕不詳，可確定的是與黑道有關。人最怕的是入錯行，或是交友不慎。壞人其本質不一定是壞，環境可置人於死地。

執筆至此，我猶能回憶到他醉拳的拳路與落地的聲音，汗水濕透半面身，似是曇花之一現。時耶？命耶？

親日派相繼抬頭，漢奸漸成普遍名詞，抗日分子是國民黨的專用字眼，華人自己暗鬥死亡的比被日軍殺害的要多。刺殺單位：日本皇軍憲兵隊，乃特務機構中心，分隊之一就設在《華僑商報》與中華印書館原址。

三樓王欽照相館主人王欽與我父親同輩，可算是知交，他是日軍與華人的連絡橋樑，華商涉嫌被扣，常由王欽去說情，當然是因為王欽當年是個紅人。他頗領悟「樹大招風」的道理，始終低姿態為人，故於戰後才能相安無事。

一九六四年後王欽在台灣定居下來，在統一飯店對面開旅行社，引進菲華人來台灣風流瀟灑。當時菲幣比台幣是一比二十七，故夠風流一時的。豈知二十年後背道而馳，台灣旅客風光於岷市各大酒店中，王欽抬不起頭，退休老祖國去了。「故一世之雄也」。

他深知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也同事多年，遇到我也親切問候。世間事起伏高低很快就一週期，為人宜抱低姿態，謙恭處世，長遠而想總是吃小虧而獲遠利。當然年輕人鮮能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