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有花朵也有荊棘——總監任內三兩事

若論扶輪總社每年花費社員費用六百餘萬美元舉辦新總監集訓，純然為了增加社友與增加捐款，此論顯然是玩世不恭。

「所謂經濟非單指所付出的數字，乃是指在支用的智慧而言。」—亨利福特

「經濟不是用多少煤，而是煤在燃燈時的利用。」—愛默生

仔細品嚐這兩段話的內涵，不難領會其深義。

沒有考試的學院

地球上優良的學院數千計，國際扶輪總社總監集訓是唯一訓練領導人的領導人培訓所，其特點是：

（一）校舍在大飯店內，先滿足學員的虛榮心。

（二）學員來自四面八方，多元文化、種族，使用多種方言與手語。

（三）學費是長期分期付款，我已付了四十年。

（四）學員不拘年齡、學歷與職業，結業後即頒發統一職銜——地區總監（但效期只有一年）。

（五）夫人要一同參與，不許在校內鬧翻。

「成功的航程不只是要有好的船，還得看船長的智慧、心態與意願。」值得鼓勵！

但我要補充一句：「不能忽略那位合作投入的女人和一本六位數以上的美元銀行存摺。」

惜別晚會上宛如聯合國化妝舞會，各國代表多穿著其本國文化色彩服裝參加，當時台灣的四位總監及夫人也不缺席，因為出發前已準備，故獲得掌聲不少，聊可告慰於國人。

沒有考試，也無審查，一律及格畢業。唐三藏歷經了十七年才能取經而返，新總監只要八天，即帶著夫人、肩負行李兩大箱返國。一箱是增加社友與增加基金捐獻的承諾；一箱是所領參考資料及演講稿，準備告訴社友他已獲得最新扶輪知識（外國的經）。

於訪問各社時，以優雅又風趣的方式，打破一向過於嚴肅的制度，圖為訪問香港葵涌社（上）及中壢社（下）。

公式化的演講稿

四百餘位新總監同步帶著新知識與熱情，摩拳擦掌地預備出發做各社的公式訪問。新上任演講稿內容筆記如下：（一）消化年度主題的詮釋且加上本土化；（二）來年工作新重點；（三）此次受訓個人感受。

新受訓歸來，當時所承受的壓力也不容許有矯揉造作心態。我的天呀！七十六個社，近三千會眾，使用方言多達六種：粵語、潮州話、葡萄牙文、英文、台語、國語，組成份子之知識學問、社會地位、財富均在社會的上層。當時內心感受有如似麻木的手拉著內人站在危巖絕壁、崇山峻嶺之前。猶自我安慰：「吉人自有天相」、「水到渠成」。阿Q是我的祖輩！

訪問港澳諸社前先拜訪諸前輩。

未上任總監前先拜訪台北市以外的各社，圖為拜訪宜蘭社（ 上） 與遠方的日本（下）。

畢竟最令人寢食難安的還是公式訪問的演講稿。豈能靠吉人天相？以後事實證明，成功的難度比所想像還艱巨。豈只是內容問題，還有包裝、節目時間之運用、事前對環境及該社歷史之理解。這些資料的來源就得靠自己的人緣和交際手腕。尤其是港澳諸社。

所幸當年有諸前輩社友伴我出訪，指示各社組織上利害關係與應迴避之事項。惜諸前輩多人已西歸，望風懷想，悵然良久！容後詳述之。

出狀況事，和盤托出

總監的個性、修養、學問、財務背景及對社內表現都各有千秋。若說都能在掌聲中上台、在掌聲中下台，都不出狀況，那是很難叫人置信的事。我坦承當年也曾遭遇頗多窘境而啼笑皆非，你只能苦笑答謝之外，沒有第二選擇。並非無理可反駁，而是唯有如此才能平靜下台。

人都樂於彰顯其光芒萬丈的一面以滿足自己的自尊心，我卻背道而馳，只因年已耋耆，且此事已過二十餘載，謹將諸「出狀況」之事和盤托出，也許有益於後來者，或做茶餘飯後話題，亦可助益於消化與健康，更希望能有利於排泄體內的餘毒（傲慢、偏見或自命不凡）。

未閱讀後面這篇文字，你的胸襟或許只能容五加侖，讀後可能增加容忍量至五十加侖。生命也是一場大小搏鬥，鮮有熱舞終年。

只因北區社是我的母社，公式訪問安排在前且特別小心準備，談話中應多感恩，少出指示性的語氣措詞，重點仍應強調祈求今後多多支持與指導。當我在台上講話時，情緒多少帶點緊張，受訓時所用英語字彙一時無法全部翻譯過來，遂以英文措詞說出，自己也未覺不妥。但於結論後，台下有位保險界資深前社長起立發言：「你前後引用了許多英文，像外國人說國語，這對你的聲譽只有壞處。這點不改過來，台下會從迷惑而致反感。當年你在菲律賓受教育，不是件特別的榮譽。」

部分社友在笑，大部分社友則愕然，但全部都注視著我，看我的反應。儘管當時我內心非常難過，也要裝出不介意的笑容，這是我的母社！

發言者又是保險界資深的社友。在雙重壓力之下還是站起來低頭答應將好好改善，謝謝指導！

歸途上，伴我同來的東區社地區秘書長等人，一路沉默無言。此後二十餘載，不敢再到北區社的任何慶典或慈善聚會。

有句格言：「別人罵你時，你應馬上檢討自己。當別人恭維你時，你要檢討別人」。至今我猶在檢討自己，無半句怨言，亦不公開。當時是一九八四年秋，剛受訓歸來就承受迎頭一棒。

又一場脫衣秀

信不信由你，當總監任內我也曾表演一場脫衣秀。地點是在宜蘭。當時天氣炎熱，我穿一件菲律賓式以香蕉紗製成的上身禮服，半透明，無需領帶，足夠禮貌地去做訪問，另外還有三位東區社友陪伴，以壯聲勢。事前也打聽過宜蘭一帶社務狀況，都是績優活潑的一團。到達現場馬上聽到愉快歡笑的氣氛，也看到歡迎的紅布條，似是在辦喜事。

等到正式例會，眾人進場嚴肅坐定後，馬上感覺到氣氛特別，眾社友都在注意我的菲律賓禮服，交頭接耳細談。當時就懷疑這群少壯派必然有活潑出眾的新點子。果然，致詞之後，竟爆出難以置信的事。其糾察隊拍賣了當晚欲飲的洋酒後，竟宣布拍賣我身上穿的香蕉纖維禮服（在當時是罕見的上衣），全場叫價踴躍，由兩千元起，終以兩萬一千元賣出。我只好要求於兩週內乾洗包裝好後交貨，絕不食言。

是晚會後，該社社長親身押著我們三人到酒家去，痛飲至深夜始放人。並警告說：「若你們台北人不會「花拳」飲五杯，就不要當總監，要事先有此心理準備，若是總社訓練時無此課程，我們宜蘭社可代為訓練。」

返抵家時已近清晨三點，在內人面前還是眼醉心醉只有口不醉！

也許是蘇澳社附近的魚即是另一個天地。全社樸實厚道、禮貌周到，令人有在朝誦經，或基督徒做禮拜的感覺。事後返台北，半途上司機才說：他們送一箱禮物放在車後。是三條鮮魚，每條約半尺長，全重約五公斤，盒內還藏一瓶洋酒，誰送的到現在還無覓處。謹在此三拜敬謝！

調解人的無奈

一般台灣扶輪社的財務狀況都不曾出問題，然中部某社曾發生複雜的財務爭議。該社某龔姓社友從事建築業，將一間二十餘坪的餘屋以賤價賣給該社做辦公室，全體社友依個人財力都捐款做頭期款成交，餘款分期由該社負責支付，好事一樁，全體興高采烈遷入。兩年後該龔姓社友與另一社友紛爭，一氣之下退社，並要求退還他本人捐款及取消合約，否則停水停電。當初雙方訂定的合約極為簡單，以為都是自己親兄弟，故漏洞百出，又為了規避財稅更將問題複雜化。

在理事會裡雙方問我約一小時之久。我的職業非律師，調解人的角色也無能為力。在公式訪問的例會時，卻公開發言要求總監應為社裡的事務盡力，以解決窘境，否則何必來訪？把包公的故事套了進來，我只好答應將約龔君一敘，也許有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場公式訪問就這樣草草了結，連上台致詞都省略，台下社友早退，只剩不到十位和我致謝送別，我的司機還以為看錯日期、來錯地方。

兩度電話約龔君順路到台北來我處一敘，龔君均不賞光，後來事態如何均未詳，時至二十餘年後的今日也未詳。

隔靴搔癢的總監

港澳在當時又是另外一個扶輪世界，天外有天！雖然它們與台灣同屬一個三四五地區。文化背景一邊是葡萄牙調子，一邊是英國調子，彼此各有文化上的獨特性；而內心裡港澳人士對日本的餘恨猶深，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被日人占領的仇情敵意。

從一九七○年代至八○年代的扶輪社總監產生均台港輪流一年一位。

異地選出；或謂每隔一年就有隔靴搔癢的尷尬十二個月。彼此也都明白原因是：

（一）言語與文化背景的隔閡，遂至價值感的差異，於是總監的評價各有千秋。

（二）交通不便。叫港方紳士於公式訪問台灣蘇澳之羅東社，會後又要去喝台灣酒局，實在難於上青天。

（三）台灣的社數是港澳三倍之多，基金之捐獻亦各異。然而君子風度與扶輪精神，硬生生地將上述怨氣壓平。

二十幾年間，三四五地區只產生過一位和港澳完全沒有文化與語言隔閡的地區總監，那就是一九六七∼六八年台北地區的前總監盧祺沃牧師。他是備受雙方尊敬的粵籍留美牧師。此後二十餘年間，台灣的總監到港澳去能以英語交談致詞者鳳毛麟角，且於在美總監集訓期間多參加日語組，受訓於日語講師，難免於社交場面致詞時或談吐中帶有日語的語法詞藻或禮貌，使港澳人士有重回日本統治當年的感覺，雖無仇感也會將你看矮了半截。

我在一九八二年春競選總監失敗，本就是雞毛小事一樁。然台灣產生總監的制度未健全與沉悶氣氛已十餘年，在在使此區的求變期待與日俱增。當初東區社喊出要選舉，婉拒安排於兩年後就任，也是此環境悶薰所出。港澳扶輪人士因無投票權只能搖頭嘆息，更因參選人乃祖籍廣東中山，與彼等無語言、文化之不便與疏遠，且一向社友情誼融合多年（東區社與九龍東區社結友好姐妹社已十年之久），似有自己兄弟被欺騙之感。

前述乃我未去港澳公式訪問前的扶輪氣氛。三四五地區要分區的事早已甚囂塵上、山雨欲來（詳閱《扶輪六十五年史記》）。但此時內心裡的千斤壓力倒是我的港澳幹部在哪裡？人海茫茫，如何產生？豈料一週後竟是水到渠成，順水推舟！

尚幸東區社的姐妹社九龍東區社前社長雲大棉、黃志偉等與港方老前輩賀錦評前總監、雷康侯前總監等過從甚密，紛紛自動出面指導。在一次飲茶畢，人事安排即定案，翌日專程拜訪港方數位主角。翌年賀兄被稱呼為賀叔叔，他則稱我為「殿下」；雷兄之女叫我「契爺」，志偉的夫人也叫我「契爺」。……從此公事包裡經常放有港幣和台港來回機票。內人的社交話題震耳欲聾，衣著服飾日新月異，我豈敢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