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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綠野仙蹤—記總監集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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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一九八四年的總監集訓異地舉行,改在佛羅里達州波卡雷登(Boca
Raton)市。時間是在五月初旬,前後半個月。同期受訓的各地總監候選人共四百餘人,文化差異甚巨。使用的共同語言是走樣的英文,可謂之變化無窮。
我和內人參加了受訓前的八天團體旅遊,認識了許多東南亞和中南美洲等地的總監,使報到之後的八天受訓期猶如老同學返校重聚,談笑自若。前後十七天,宛如隔日。受訓前的集體旅遊,由於大家來自各地,說各種方言,各種膚色,穿各種服裝打扮,於是馬上學會使用簡單的英語、手語和身體語言。瞬間自信心和自尊心如閃電般出現,原來有許多來自各地的總監及其夫人竟也使用如此原始初級的英語和比手畫腳的溝通法。
但彼此都能體諒,因為英語非我們的母語,而且也都願意接受異國風俗禮節,益增親切感。
這個節目的安排使眾新總監和夫人在受訓第一天報到時,毫無人地生疏感,此後三餐相遇時彼此招呼問候,嘻笑不斷,也讓受訓期間的功課壓力不覺沉重。
受訓八天眼界大開
所謂功課乃一半時間聽主講人的說明、鼓勵或洗腦,其餘均在小組討論。你是無法躲避發言的,因為一組只有三十餘人,轉眼間又輪到發言,
故前一晚的加班準備是必要的。因為同班者均來自不同地區或國籍,有不同的宗教、文化背景,聽取其個人意見總能令人眼界大開,原來同一個問題竟有如此多不同的認定、不同的難度與不同的答案。直接影響到在台上發言的語氣或台風,若陷入無法應付的處境時,也有轉移話題和目標的靈感與技巧,或天衣無縫的推卸責任、轉移話題。
因為在受訓時,每天都會被叫上台解答無中生有的假設性難題,及如何說服對方、糾正對方。或被指派扮演會議主持人以應付同學假設性的指責,平時愈是友善、風趣者,其所受到的質問愈多(當然是善意的)。看到舉手發問不斷,頓時覺得自己口才已失落,造句、文法都欠缺完整正確又乏攻擊性,與平時在花天酒地場面是兩回事。這時指導員也不代你回答問題,卻暗示你應付之道為如何尋找下台階。我的老套是利用對方的優點反幽默他一下,搏現場大笑一場。此乃最佳的下台階。(誤碰其缺點,得罪現場同學,反增聲浪的衝擊。)
發下來的課本、資料及主講人講稿重約三公斤。記得有此標題:「知道如何去尋找其中所需的資料就夠了」。若是有人全部閱讀記取的話,他已不是或不夠條件當未來的地區總監,他應是優良的秘書長或顧問,他夫人應是宗教團體的義工,與世無爭。
當年有位理事候選人德區曼(Dutchemien)博士的課我最投入,他是加州某大學退休校長,論述相當宏觀、有深度,令人來不及做筆記。他第一任太太也是教授,名叫蕾貝卡(Rebecca),著有《原來你的丈夫是總監》小冊子,是內人受訓的教材。她師徒兩人過從甚密。據說她也喜歡內人的混合式英文,原因是她常聽西班牙人、德國人、法國人、日本人的混合式英文,還是我內人的台式混合英文易懂,富幽默味。後來德區曼博士被選為總社社長,可惜其夫人蕾貝卡已西歸。但他依然是談笑風生,曾伴第二任夫人來台訪問。
「什麼是好的致詞」、「大會場所禮節須知」這兩個重要的課程都安排在課外時間。我邀內人去旁聽,居然受益良多,但個人也受害匪淺。她對我的言行舉止、穿著等有了批判的理論與依據,也建立了「我們應有」的標準禮節。男人認為是「脫褲子放屁」的事,她卻說:「難道這不是國際性禮節的要求嗎?」
意外的插曲
有個傍晚的小型酒會裡,韓國籍的歐姓理事(C.K.
Oh)拉著我的手,指定我在後天午餐會上做十五分鐘演講,報告台灣如何籌募扶輪基金。無法推辭,只好在毫無參考資料的情況下漏夜加班,無中生有,橫豎也無人會去查證。
出乎意料之外,午餐會竟然有聽眾六百人,集會名稱是「扶輪基金午餐會」,主角是基金會主委,會中將宣佈國際扶輪本年度目標與去年的服務成果。我和另一位日籍總監是配角。我那篇英文講稿自認百分之八十是胡扯,惜已無覓處。只記得一上台就看到在後座的觀眾開始稀稀疏疏離去,原因之一是,已吃完午餐半小時;原因之二是,基金會主委半小時的報告內容單調乏味。我靈感一動,大聲叫:「主席!我抗議!抗議他們還不知道我講什麼就退席!各位先生、女士,我要告訴各位扶輪社從未有過的笑話(joke),笑話的定義是大家都認為不合理、不可能的事,」如「扶輪基金」,「來自台灣的人不會講笑話,這本身就是笑話,是對?是不對?謝謝你坐下就知道。」
其餘十五分鐘的講話內容已茫然,只記得觀眾笑聲爆起數次。下台時,在掌聲中歐先生起立與我握手道謝。一位菲律賓代表說:「李卡度,我不知道你在講些什麼,但顯然是成功的十五分鐘!」我回覆:「笑話能笑出來就是合理,扶輪笑話很多嗎?」
散場後,德州San
Antonio總監馬豆示來問:「韓戰時你在哪裡?」臉上已表明是開玩笑。
我答:「我還在菲律賓讀書,那時你不也是學生嗎?」
又問:「我當時在軍中,駐在北韓。你的家人就是當時我們的敵人。」我明知他在考驗我的反應,卻想不出答案。一群人圍著瞪眼等我回答,我無奈地回答:「當然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但這可能性就很難找到線索……」就在這一剎那間,線索終於伸展到答案去:「韓戰時美軍的敵人最後是解放軍勢如破竹地南下,解放軍的總指揮是林彪,與我同姓。」
於是借題發揮,揚言他乃是我的伯父,無中生有、若有似無說出一齣林彪將軍的悲劇。
「林彪於戰後在中國各個場面均獲得掌聲與呼聲,遠比毛主席還熱烈,終於被毛主席消其聲、滅其蹟。各位記住這教訓:事功做愈多、掌聲愈響亮,不見得是『幸運』!各位太太要負責對他『踩煞車』與『關油門』。」(指在場的諸位總監。)
一九八四年,扶輪總社在波卡雷登市訓練全世界四百餘位總監時,我以英語演講「台灣地區的扶輪捐獻」,獲現場不斷笑聲與掌聲。使全體總監都知道亞洲有個小島嶼叫台灣,對扶輪的貢獻就只不是個小島。
反覆炒同一碗冷飯?
二十餘年後的今天反芻這些話,覺得扶輪社能生存一百多年的主要活力,在於其領導人每年更替的制度,其餘「扶輪知識」均非主幹。而總監集訓的主要目的,在建立各地總監的向心力與榮譽感,當然主題還是離不開:一、增加新社友與保住舊社友;二、增加基金捐獻。二十餘年來反覆炒同一碗冷飯。
據云當年四百餘位總監集訓在美國一流飯店,為期一週的食宿費每人七千美元之多,還不包括交通費。羊毛出在羊身上,每地區兩千餘名社友、每人每年會費三十五美元,全球五百區,合計年收入三千五百餘萬美元,此乃維護這龐大「恐龍」組織的資源之一。為保「源頭活水來」,總監是唯一轉開水龍頭的手,所以激勵並培養總監與其夫人的說服力是集訓的重要目標之一,主題當然是在增加新社友和增加基金捐獻。無須批評諷刺他們「炒冷飯」。
基督教每年耶誕節都唱同樣的「彌賽亞」,好幾世紀都唱自同一本樂譜,信徒老少卻都以欣賞音樂的興奮之情爭相入座。讓我們也以同樣心情去看總監表演,每年演出內容、手法、技巧都有優劣之別,更無須計較門票昂貴。欣賞社長的演出每年門票約十二萬元(指入社後的費用)呢!也不便宜。
且看一九八四年七月第一期初上任的總監月報:「……發現新的服務」境界,新總監要推動下列要求:(節錄)
(一)將目前百分之二的社員增長率,本年度提高兩倍到百分之六;
(二)本年度扶輪基金之捐獻要比去年增加百分之十;
(三)凡保羅哈里斯獎除了原有的捐獻之外,如再捐獻一千美元,將獲得一枚藍寶石鑲邊的獎章。
上任後首四個月要拜訪七十六個社,要用國語、粵語、台語、英語講七十六次上述同樣內容的話,事後難免要進入精神療養院去當前地區總監。難怪規定當總監要身體健康。神經還要像鋼索般粗。事實上我沒有這樣做,所以還活到今天。捐獻事我是間接在私下與新任社長躬身細語拜託:「不勉強,量力為之吧!只是你我都要點面子。」「請你代向貴社大老致意,我拜託他幫個忙!」
據一九八五年三月地區總監月報:台北西區社就有十位新保羅哈里斯之友,城北社五位,使本年總捐獻人數達一百八十四人之眾,捐獻總額合計兩百零三萬七千三百美元,含港澳在內。
當然非破紀錄之舉,本來就無破紀錄之願。只是重提「炒冷飯」也有方法與品味的差異。西區社是在一九八二年提名其社友李超然前社長與我競選,他是勝利者,西區社無須為我爭光。城北社亦為西區系統。這確是該社為人處事風度高貴的實質表現。二十餘年後的今天我猶心抱感恩,縱然也許只是巧合。
唱走了調,亦不無是處
但那十五顆扶輪之友獎章都是我親手扣上,我手機械地在動,內心裡對他們的仁慈風采,肅然起敬。西區與東區因競選而冒起的尷尬,從此連皮帶毛隨一江春水向東流。
細看來,大同社當時的城仲模與尤英夫也在領獎名單,至今益覺榮幸。
關於增新社與新社友方面,實乏善可陳。本年度授證成立者只有四個社:宜蘭西區社、台北城北社、台北華南社、台北敦化社。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總監月報我說:「終於完成七十六個社的訪問,現在鬆口氣沉思一番。每社都有自己的特色與傳統文化,包括內在不願翻出解決的缺點與矛盾。……除了少數工商發達的大都市外,實在不宜鼓勵盲目地擴展新社。當務之急應致力於如何輔導一些成長較慢、服務與聯誼稍滯的社振作起來;或是協助少部分資深社注入新血,增加服務與聯誼的泉源;淘汰有名無實社友,增加優秀的青年才俊。加速新陳代謝才是根本之道,虛肥沒有活力是不健康的,希望大家大刀闊斧、勇於改革。……各位親愛的社長、秘書,請原諒我『唱走了調』。」
時至二十餘年後的今天還是「唱走了調」。但也不無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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