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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扎根台灣

 

世事空知學醉歌,

今日龍鍾人共老,

顧影無如白髮何?

感恩!感恩!


十二.  命運大轉折—就此落腳台灣


 

十二 命運大轉折——就此落腳台灣

 

年輕人對任何預言、預兆都歸類於迷信,到了半世紀後反省卻只能嘆:「居然出現!怎麼可能呢?」

中午睡時夢見:非常明晰地步出印刷廠的門。門前路旁竟是一條數公尺大溝,突然身不由己墜落,一嚇驚醒茫然,自知不妙,也許廠房大火災吧!多少惡境、險境都走過來了,逆來順受吧!

一週後的中午,四、五位菲人入廠問我是否姓某名某,搜查廠內半小時就帶走了我,開始了前後五年之久的政治犯歲月。恢復自由時,已在台灣台北市酒泉街鮑居東同學三、四人的宿舍裡,都是同病相憐者。

一九五五年秋天,當時台灣多少同此境況的「叛亂者」正遭遇大屠殺的舛命,我輩能生還,額手稱慶。當年在台北市延平南路的警備司令部(昔日的東本願寺),眼見多少台灣精英輩們於清晨四時被點名叫出去,叫到其名時猶響亮地回答「有!」披衣挺胸走出去,毫無畏懼悲號之情,因為他們早有預感會有這麼一天。詩云「從容就義難」,他們卻似乎無動於衷。反而是旁觀者哀戚無語相顧。一室沉靜,一肚無法呼吸鬱積的悲傷。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也許早上八點叫出庭或疲勞審問,也許是十二時叫出獄或移地監禁,也許是清晨四時——壯士一去不復返,「可憐猶是深閨夢裡人」!

如果將眼光向深一層看,在當時的時空環境中,我以政治犯之名被拋入那漩渦裡而尚能健康地活著,雙腳自己走回自由世界,機率猶如中了獎券「Bingo」。罪證有無已非重要,什麼罪也是次要。畢竟曾親眼看到多位同室人一早被叫出去,晚上被二獄吏抬回來,只剩內衣褲,全身多處青紅破皮,眼睜斜看,呼吸沉重,無法回話。甚至就此永別了。這只是偌大的東本願寺幾十個牢房之一而已。馬場町的情形就不清楚。據報上資料:

一九四六至六年間,遭槍決者兩千至三千名,判重刑者八千名。我也許是當年漏網之魚,否則順便清場也叫出去是極可能的事,因為我是沒有後台的無名小卒,橫豎無人會追究。何況在我被遣送來台時,外界早已風聲鶴唳,右派報紙也報導:林君被遣送返台北後即槍決。

來台後,先被關押於東本願寺,每牢房只有六坪,關思想叛亂犯二十餘眾,晚上輪班席地而眠。月餘後,以左傾罪送綠島感訓,牢房二十餘難友均微笑道賀,因我已無被槍殺之危。當時諸難友為我送別時之虔誠祝福的笑容,迄今猶鮮明在腦海裡。

 

 

在綠島的影子

 

押我去綠島的是一位便裝軍人,年約五十歲,郭姓湖南籍。我行李一袋沿途都由他代勞,也許怕我逃走。他頗健談,知道我是報業人,因文字內容而被管訓,頻頻向我道賀。據云:因批評官方被捕獲而還能活生生地轉去綠島洗腦者鳳毛麟角。

郭君會相命,途中預測我前途非常樂觀。然對忐忑不安、心神恍惚的我並無幫助。我說:「台灣我是人生地疏,且身無半文,我是不會逃脫去亡命的,你放心睡吧!」

後來移送到綠島那五年的日子就好過多了。回想時仍以為是電影一場,怎可能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呢?是夢!是夢!


 圖為一九五三年我在綠島管訓時,前後浪費了我五年的青春。

轉入綠島後的生活只能說是一千個「無奈」。雖然沒有圖書館可以埋頭自修,但四周的「同學」均是不滿現狀的知識份子與軍人,即所謂的思想犯,談吐間免不了有見識與修養上的互惠。我「嘻皮笑臉」、「談笑風生」的個性頗能生磁吸作用。從他們的「往事」中我獲頗人生經驗與教訓,無論是在倉庫搬水泥、海邊抬石頭、清掃大禮堂,或上山砍芒草等等場所,都是我的教室,彼此在這個環境裡頗能坦誠吐露真情。終結時都是一句「時耶命耶」!形形式式的悲劇,多少人間骨肉的哀哀怨怨,多少男男女女間深深憂憂的愛,多少同事間之信任與互助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將不得,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杜甫「哀江頭」

 

回想當時,此地的確是小說家應該進來進修之所。前提是你要有親和力與誠懇,否則難得被困人的信任與友情。他們會懷疑你的「目的」。

有人向土地公拜拜,有人早晚禱告,有宗教自由,卻無人敢佈道,因為「政治指導員」會阻止,理由不說自明。

 

 

未及見母親最後一面

 

一九五五年,三十五歲,由綠島轉到板橋「新生教育服務中心」,生活已改善,有如在學校。至九月出獄,與菲方難友鮑居東、馬飄萍、顏家祥同住。不數日,九月二十四日獲家父來電告知母親已逝,是夜於屋頂上獨坐,無言亦無淚,豈真事實?

我細聲地向黑暗的天空說:「媽!讓我見你最後一面好不好?我已經思念您五年了,縱然是自作自受,我還是您親生的啊!」

「無緣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生」(民國傅斯年),多年不解,現略似看到它的粗線條。

猶記得母親於我被捕關在菲軍營後的翌月來探訪。離去時兩方不斷回頭,那生離等於永別的一幕,於今印象猶深,是我倆最後的一面。如今每次看到牆上她的臉相,就想到那一景。「好可憐的女人」!她是在歡天喜地的心情裡死的。因為於五年後才聽到我出獄,母親獲悉,馬上急辦手續來台,並四處奔走告訴朋友,終於在家裡陽台收拾衣物時心臟病發倒下,父親手足無措,未及早送醫,臨終時告訴父親:「不用再費神搶救了,我已看到我的親人了(指她已去世的父母),你快去台灣看華新吧!」父親做到了,可憐她兒子什麼都茫然。

四十年後,有一友人傳說有三隻眼者,據云:「那老太太不在陰間,已再投胎去了。人間業債還清。」是迷信嗎?是道教嗎?但願是無虛偽裝飾的事實!

 

「慷慨心猶壯,蹉跎鬢已秋。百年殊鼎鼎,萬事只悠悠。不悟魚千里,終歸貉一丘。夜欄聞雨急,起坐涕交流!」陸游「聞雨」

室外確是雨。

執筆時雖已年過八十,然猶不悟魚千里,更不願入貉一丘。

獲知母逝是在出獄後的第三天。晚上在屋頂平台上獨坐看天象,好讓自己好好痛哭出來。口裡喃喃:「媽,我有話跟你說啊!為什麼你不出現?」室友鮑居東、莊鐵頻頻輪流上屋頂平台勸我下去睡。也是擔心我有三長兩短。多少安慰話語一輪又一輪從耳邊旋吹過去,我只知道那是人的聲音,但不是我母親的聲音,街道上車燈與喇叭聲我都知,卻不見母親到臨。確是「欲語淚先流」!

摯友溥渝兄看到我電報:「無法返岷,好自為之。」遂由他出面收拾殘局,葬我母於華僑義山。昔日菲人司機,代為守靈數夜。渝兄這種有情有義的朋友,終生難忘。

 

 

友情若春雨

 

居東兄見我反常,終日不語,真恐我有不測,強拉去做禮拜。其實經過多年來的千般折磨也都過去了,豈有尋短見之理。反是堅定沉著,深謀遠慮,求生之願望更充沛蓬勃,我願意在中山北路三段美軍聚集地彈琴唱歌以謀生,賺取我誠實的錢。雖然已沒有面子了,卻不偷不搶不淫,何愧之有?縱然兩袖清風。

當時有兩筆贈款寄來了安慰,一是商報總編輯于長庚,另一是多年老友張溥渝。大概是各六千元台幣。友情的溫暖使我看到藍色的天空。換作今日(一九九九年,七十八歲)的時空,相當於兩百億元的功效。當然更應感恩於上帝的安排與賞賜,應是一種彌補。

此時此際出現了一位將我拉離苦海的女傳道者,老友鮑居東的老闆Mrs. Lillian R. Dickson,她丈夫乃台灣神學院的創辦人James Dickson(孫雅各)牧師,這兩位加拿大人的基地就在今日陽明山路邊的神學院內。

我在她辦公室裡當助理,月薪五十美元,卻不知每天做什麼。然對我而言確是一針強心劑,讓我抬得起頭來向高處看。她似乎也知道我不是教會工作的料子。不及半載我辭職,再半年我帶著一位台灣少女黃錦梅,在她辦公室外大廳結婚,婚禮主持人就是孫雅各牧師。

 

 

從此口袋裡放美金!

 

從年少到三十五歲,是我一生中非常戲劇化的一段生涯。充滿悲情也處處見轉折,現回想起來,猶佩服當年的忍受能力,怎能平安度過呢?應是神經線全面爆開,狂呼半小時以洩放出內心的怨氣與鬱積。

高中畢業後,就進入日本占領岷市的四年餘窮困的日子,再度過戰後百孔千瘡盡是焦土爛地的三年,好不容易踏上獨立創業的日子,不到一年竟又被誣告為左傾份子,遣配來台洗腦五年,後流放在台北市。十餘年都一貧如洗,強顏歡笑,當年教育與學習而獲得的青春銳氣都已被這些年的惡境磨盡了,只剩下尚稱健康之軀與一口頗流利的英語會話能力。上蒼對我莫名其妙的處罰十餘年,理應到底了吧!我也已經沒有淚水可流了。

 我的大恩人之一:台北美國學校校長Wayne E. Nesbit(左一),時約一九五七年。

一九五七年與黃錦梅結婚,她只二十一歲,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一場冒險,只因她母親的主見認為「此子可靠」。

 Mrs. Lillian R. Dickson助理之職離開後,一九五六年底,創立了「僑大行」,針對在台美軍銷售紀念品、禮品之類,地點在中山北路三段民權東路口,離美軍俱樂部只一公里處,附近當時猶是荒田一片,鮮有耕種。地點鄰近內人梅母的理髮店,也是眾多中老年人閒話喝茶之處。她兩位正值荳蔻年華的女兒,廣告作用很大。隱藏有經營我日後事業能力的幼女錦梅,就在這裡滋長而成熟。

有一天,我在中山北路二段兜售紀念品時,來了一位白種中年美國男人,顯然不是軍人,非常健談,經半小時笑談之後,他邀我到台北美國學校(當年在長安東路舊地),說有一個禮物要送我。下週一見面時發現他是新任的校長。週末我已上任,是學校的總務,月薪一百美元。食宿之餘猶剩七十元。

應是就此扶搖直上,從此口袋裡放美金了吧!興高采烈之餘向女友黃錦梅求婚,當時她才二十一歲。在她母親祝福之下,一九五七年初夏和梅結婚,雖人地生疏,親朋稀少,卻也有四、五桌的高興場面,多屬難友。

完成了一件大事,仰天狂笑感恩,終於跳脫十餘年落難生涯。感恩於主:

「你終於聽到我的哀求,看到我這些年來抱枕暗地裡流的淚水!」

 

 

婚後失業再創業

 

誠如當年流行歌曲所唱:「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就在婚後的翌月,卻丟了美國學校的工作,又面臨垂頭喪氣的日子。但上帝關了一道小門,卻另開了一條十線大道,且日正中天,風和日暖。

辭退告知我的是教導長蔡君,後來才獲悉原因是學校當局被警告我是綠島出來的政治思想犯,不宜讓我在教育單位裡存在。

如晴天霹靂,我不但不敢告訴新婚的妻子,事後三天猶偽裝上下班,一如往常,但臉色與言談均走樣。到第四天才坦誠承認失業,手腳抖顫猶未止,卻聽內人很有自信地大聲安慰說:「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大事呢!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先把房子退租,回我母親處自己建造一間來住,只有吃飯那是小事。」

我說:「我身上有七千元現金,母親留下來的首飾金塊拿去賣不知能值多少,能建造什麼屋?」

梅說:「不管,回家去看看那塊地再說。」

果然就在這種氣氛之下,在梅母親的土地上蓋了我和梅一生中第一幢房子,地面十多坪加小閣樓做臥房。孩子都在那小閣樓中出生長大。

一九五八年,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之下,受內人梅的鼓勵,我掙脫了僑大行和股東莊鐵(同為難友),獨資在撫順街與中山北路三段路口創立新公司,就是「僑大木業公司」。該建物是一棟日式的水泥洋樓,約八十建坪的一樓和三百坪的空地,原初叫「川泰行」,是昔日頗負盛名的貿易商行。租金每月兩千元,以當時的情況,是頗感沉重的擔子。耿耿於懷,梅卻信心十足,好言對我鼓勵與安慰。她樂觀與堅強的鬥志,加上我十餘年披荊斬棘的苦鬥經歷,種下此後半世紀僑大家具企業的萌芽與成長,縱然是手無寸鐵,更無靠山。

有梅踏入我生命中之後,整個命運翻轉過來,進入嶄新的一章。和梅共同奮鬥迄今,她始終意志堅強。當初母親的怨嘆與警告猶在耳邊:「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發生很大的鼓舞與引導力。時到二○○○年,吾兒乃杞已在夏威夷州建造了自己的房子,他亦年已四十,這已是我住家用的第四棟房子。親愛的母親,可告慰了,我們已經有許多瓦和土!應遠勝過當年父母所期待的了吧!

岳父黃春福與岳母,享八十高壽而西歸。


一九六九年全家歡慶耶誕節。

一九七年合家歡祝新居完工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