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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扎根台灣

 

世事空知學醉歌,

今日龍鍾人共老,

顧影無如白髮何?

感恩!感恩!


十四.  母親的遺傳—夏島水災


 

十四 母親的遺傳——夏島水災

 

我堅定地相信我天生有一點母親遺傳的韌性,這時正在萌芽成長。直到四十餘年之後,經過漫長歲月的磨鍊,不知不覺中終於孕育成熟,可說是爐火純青。那是我在夏島的鄰居提醒的,否則我猶未自覺。

這事發生在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時年屆六六大順,但其實不很順。當天我帶著滿十四個月的孫兒于舜和女兒乃莉來到夏威夷的家。三天之後時差已復原了八成;此時數週來的細雨突然變成傾盆大雨,整個下午雨勢不停。

晚上七時許,飯後突聞隆隆幾聲似地震,也感覺是地震。居然屋後山坡上大石一顆,直徑有七公尺、橢圓形,這種尺寸其重可知,此石滑落,朝向我屋的方向而來,幸巧卡在山邊的大水溝旁。然而小石夾帶泥水相隨滾滾而下,為大石所阻,遂越牆流入我屋後花園,順著斜坡花園直沖屋裡來,後牆的地下窗被沖破。姪女奕芬已十五歲,睡在房內床上,連床帶人被沖湧至牆邊,她狂叫:「Help Help !」而土石泥水瞬間已湧至餐廳,橫過客廳,眼見已順樓梯而下,我趕緊跳下樓梯開正門使之出街而去。

 

 

一個勁應變,就為保家護園

幸女兒乃莉及孫兒于舜與奕芬均入房內,未被波及。然土石泥水猶滾滾而來,我很自然地動作起來,不緊張、不慌忙取導流於外牆的行動。同時間,屋子山下約兩百米處的新社區馬路,從中間崩裂開如遭強烈震災,水管及下水道破裂,電線管路爆破,水與電中斷,整個山腰漆黑一片,多處大水圳已為亂石填滿。

午夜,大雨還是偶爾陣陣倒下來,小雨還未斷過。我已工作三小時而暫停下來。女兒乃莉跳過客廳的泥濘給我水和果汁,相對無言,不怨嘆、不驚慌,只聞樓梯瀑布聲,看到洋燭四、五支的光影跳躍,于舜因病和奕芬已睡了。

車庫內兩部汽車無恙,泥水和砂石是越過車庫上方和側面而過,直瀉出街、奔流而去的。這頗令人安慰,萬一災情更兇惡的話,至少還有一個躲與逃的工具。

一杯熱咖啡發揮恢復體溫與暫止饑餓感的作用。我又回到屋後工作,打開木柵欄讓砂石外洩,工作的巷子水深還是一尺餘,底部圓石一層。

沒有哀嘆叫苦的情緒,亦不怨天尤人,也許是工作情緒緊繃,也許是過度疲憊,只是一個勁地逐步解決處理,目標是使房子免於倒塌,屋子裡有我的女兒、孫子、姪女,唯一我能做的就是將土石泥水引流出街,雖非坦然自若卻也秉持「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

 

 

援軍適時到來

 

翌晨,就像牛仔電影一樣,正在我體力即將耗盡時,來了五名大漢,即乃杞的至交好友「小仔」及四位身材高大的同伴,協同將泥漿外推,清除阻塞水流的石頭,使水能將大量泥漿沖刷出去,減輕木地板的負荷,以免塌下壓扁車庫裡的兩部汽車。會同工作兩小時,天已現曙光,大雨也變小雨。

「林伯伯,這是一袋自來水,用完後再告訴我,我們走了。」原來這是群麻將牌友,被乃杞用長途電話從台北市請來的。他們的鞋子壞了,褲子濕了,只因天氣關係未汗流浹背而已。

我睡醒起來已是翌日的下午,面對的是更大、更沉重的工作,怎麼處理呢?這不是我一個人能處理得完的事。事情千頭萬緒,但必須立即解決的當務之急是冰箱,冰箱底全部是泥,客廳、餐廳及屋子四周包括花園走道和後花園,是厚達一尺的泥和大石粒。

儘管市政府宣佈當地為災區,又有什麼用呢?哪來的人力清洗呢?與受難於荒山野嶺上有什麼兩樣?幸好于舜的病只是個小問題,食糧也不成問題。

乃莉備午餐吃後,雨停了,但仍是陰天。前後院樹木仍青翠如昔,熟識的鳥兒四周巡視,彷彿譏笑人類竟如此脆弱。遠處的海濱依然逐波而笑,環抱我家的三面青山都靜觀自得,此時此心情始悟「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的深意,妙在「哪怕」兩字的堅毅與勇氣,盡在語氣中,文字上只含表面意義。

清理工作一連四天方覺體力不支。鄰居一離婚四十歲婦女是個雕塑業者,她家未被洪水波及,隔天就來拍照片,說幾句安慰的話。約一星期之後,我倆坐在路旁石欄杆上,她就驚嘆與敬佩我的精神,有說有笑,不在乎的心態,似乎也不疲勞。

我說:「這類的災難我已遭遇過好幾次了。」

反省過來,也的確是當年「火海」中避難時,所養成的堅毅的魄力。

不久救兵到臨,乃杞與Maza舅子到達,又聘雇數十名粗工,一連清理十天,才逐漸回復舊居原貌,換上新地毯始回歸生活正軌。

今天已不見當年落大石的痕跡,山下街道崩裂、水管電線七零八落的情形亦已不復見,然每每提起此事內心裡仍覺畏懼。談虎色變。

 

 

韌性來自遺傳?

 

我一生裡所遭遇的災難又豈只這一件呢!所謂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類的話說給後輩聽的,自己何嘗不想過著風平浪靜、鳥語花香的人生呢!

我個性裡的韌性,是無庸置疑的,但有可能是先天遺傳的嗎?我非醫生,不敢言遺傳「因子」之類的話,但據說人的個性是可能遺傳的。我在後天成長背景裡,與母親是最親近的,經常有說有笑,在談笑當中,她就常提到她年少的不幸遭遇,一波復一波地打擊她那天真的心靈。她一直無能力還手,只能沉默堅忍而活,無形地產生潛移默化的作用。

在我的家世裡,一切苦難的日子她都承擔了,當我們踏入小康溫暖的境界時,她卻沒有一點點的緣分來享受,假如善惡有報之說可信的話,這未免太過不公平。看看她遺照的表情,真像在說:「的確是太不公平了,還好我是在非常高興的情緒之下離開人世的,那是我唯一的安慰。」在無力感之下掙扎一生,默忍一生,終於產生了達觀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