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古來稀的感慨

提筆之初衷是「回憶錄」，卻「跳針」了，是唱片製作的毛病？突然跳進日記與散文的範圍去。

我陽明山鄰居是文學名人林語堂，他老人家辭別人間已二十餘年，舊居現在是「林語堂紀念圖書館」，客廳裡猶存放當年的僑大家具，對我而言，猶能產生睹物思人憶往事的吸引力。

我也有「歲月不饒人」而衍生的感慨，這種老的感慨因人而異，當然也有人毫無感觸，無動於衷的。野史「天人合一」所指的一個局部吧！

每個人的「老的感慨」，反映這個人數十年來生命於某個環境裡所形塑出來的理念，包括其一生的遭遇、讀的書、為人處世、家庭與宗教，都是造物者塑造其最終產品的原料與過程，一如地下深洞裡所形成的鍾乳石柱與石塊，每一根柱子都各自構成自己的姿態，細看都美不勝收，然也只有在慧眼下，方能欣賞其美。

「慧眼」也大部分是「天賦」的。高中的國文老師莊克昌曾說過：「當你念念不忘，認為是你最愛的詩句或詞句，這幾句就是你一生的預言句。」今天回想起來，果被言中。半個世紀後方悟出來，作者不詳了，上句亦無蹤。

「歲月蹉跎人易老，芳心猶遂曉雲愁。」

少年與壯年都在戰爭與貧困階層裡打滾；五十歲出頭，方慢慢抬得起頭來；六十歲，土地高漲，從腳底將我往上拋，如命相所述「晚成」。這種歲月豈有不令人易老之理，「曉雲」到來時，芳心被久困，只能「猶遂」而已。是做「夫復何言」之嘆。

千言萬語盡在一個「猶」字。猶能怎樣呢？又豈能唱「不如歸」？生意欲尚未凋零！

悠然自得的晚年

清晨獨自開車到陽明山的小公園慢跑。風景和空氣真令人心曠神怡，但也令人感慨萬千，行人中頗多患中風在復元路上掙扎的人；遠望去，山下盡頭是陽明公墓，樹木參天，遮蓋了許多白色水泥矮牆，只見公墓的範圍已擴大了好幾倍。

圖左乃僑大企業的唯一股東，我華僑中學同班同學鮑居東。圖右即草山鄰居大文豪林語堂先生。攝於中山北路六段僑大新廈落成後之翌年。我們三人相談甚歡，原因都是「鄉親」。

詩云「老大徒傷悲」是否指這一景呢？那「徒」字也很妙，「徒」然之意，「你能怎樣」之意。一字道盡了遊人的心境。

內人雖然文墨不深，她心境倒很坦然，相當達觀心態看人生，一切事物都以「直覺」應付，「船到橋頭自然直」，「跟著情感走」，很少感嘆，更少悲觀之詞。她常說：「我有今天，我很滿足了。」有基督徒「感謝上帝」之真情真意。

談到子孫的才華時，我父母常說：「但願下一代勝過這一代。」母親的這個願望是達到了，但我卻還在願望中。

我慢步上山，下山時在斜坡上慢跑下來，慢跑使內臟上下律動，頗覺舒適快感。在公園裡前後待了四十五分鐘至一小時，這清晨的輕度運動後內心裡很舒適。回家沐浴後，心情輕鬆地和家人共進早餐，這也是這個階段裡之人生一快事，也可謂我老年生活的寫照之一。雖是獨自上下山，然並不覺孤單，因為我有不孤單的時候。

人生到了七十這一段不也如此嗎？下山，是舒適的慢跑，晨光空氣無限好，雖是孤單地跑下來，但人緣猶風騷不下當年，這就是我「老的感慨」，當然帶點悲傷，但也不無悠然自得。哪一天我母親來召喚我回去的時候，我會帶點眼淚地說：「為什麼不讓我多享受幾年呢？難道我以前所付出的代價不夠嗎？難道怕我在人世間造孽嗎？」

當然這些都是因為我幸而有健康和溫暖的家。這一點感恩之情，是沒有虛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