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頁--UP- |
||
十一. 職涯的前半場 |
||
|
十一. 職涯的前半場
我一生最瞧不起的事業是印刷業與報業(指的是在菲律賓環境裡的事業),印刷業是寄生蟲,附在別人產品的身上;報業更是目的和目標模糊。于以同和來遠甫當年確是終生奉獻於報界的學者,也善始善終,其可歌可泣的事蹟與見解之精闢,蓋棺論定,值得流傳後代。但在「重商」、「務實」的社會只激起當時一點點輕微的小波浪漣漪,書生的一生一世只好做「如此而已」之嘆。
馬尼拉灣的落日在文宣上是具有吸引力的,說它是豔麗或美不勝收,免不了是自我陶醉,難怪菲華僑大部分均染有這種色彩——輕浮自大。
我個人沒有選擇的機會,在被擠出馬尼拉以前,青春的年代卻在這兩種自認不討好的事業裡打滾,也是形勢所迫。
上蒼也不耐煩,終於在一九五一年安排好將我調離菲島,在台灣這個處女之島生根,游離於貧困苦海中成長,不然到今天我還是在印刷業裡喘氣,縱然八字排的是「大器晚成」,也是枉然。
多次救我於苦難中的好友
離開岷市事件發難時,我仍在我創立的Majestic Press裡睡午覺,唯一的股東是張溥渝同學,資金來源是他岳父鄺光槐,也是一位至今仍令我難忘的恩人。
Majestic印刷廠約四十坪、三層水泥樓房,地層放滿機器與存貨零件。渝兄父母一家租住在二樓,中午我就在他二樓家中進飯,他們一家六口總是笑口常開、上上下下歡跳上學,雖然自己也置身其間宛如一家,但晚上卻黯然回到自己父母的小房間。生活是一百八十度轉變。那嘻皮笑臉的昔日已飄飄不存,剩下的只是苦幹沒有表情的茫然。當年的浪漫風騷歲月連深夜回憶都不存在了。淡然無味了!
這幾年來的自卑感加壓之下,扭曲了當年在校時充滿信心、雄心的樂觀活潑個性。確實是人窮志短,僅存意願是工作中求更上層樓。尋尋覓覓曙光在哪裡?假使當年學校不培養抬頭傲骨學生,自己也不看書,也許個性不至於因傲骨而對自己不妥協,不願於流入庸俗,那日子也許輕鬆些。
一甲子年後的今天,自省受傲慢個性之害確實不淺,還好及時參入些禪宗的思考,沖淡之下,不至沾上「老古董」甚至於「老奸巨猾」之惡名。
同學張溥渝的岳父鄺光槐(左)乃世間最知我的長輩。一九七六年來台,住我草山寓所。
落筆至此,益增懷念與感恩,如果沒有張溥渝這位知己好友的純潔友情,我青年時的苦難日子不知增加多少倍。他卻毫不遲疑地把我從苦海中拉起來好幾次。半世紀後的今天猶耿耿於懷。現今他已退休於美國德州,相隔半個地球,時差亦距離十小時足。他與我同年,九十已在望,遠途旅遊機遇不多,會面機遇不高,但其音容仍鮮明浮現於回憶中。
真是「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蕭條異代」四字寫盡我當年身陷落魄的辛酸!怎能不悵望而淚灑呢?他曾兩度在我失意時伸出援手,使我能吐氣翻身。然世事蹉跎各自東西,殘留於腦海深處的只有他夫婦來我夏威夷家度假一週的日子。也已是二○○四年的往事。
華人報業與我
當年《華僑商報》經過二度停刊又二度翻身復活,然而它的歷史任務已經完成,輝煌的日子已經過去。我非常不願說它現在是殘碎的夕陽落日,縱然事實如是,因為我愛商報,也以曾經是商報的記者為榮。我更尊敬創辦人于以同和他的後代,也是我一起長大的兄弟,于長城與于長庚,這兩兄弟一生奮鬥史與我類同,我們都被害落難遣配出境,來台被充軍洗腦,失去自由數年之久,這一段史料似是同一頁影印出來的。
菲國總統柯拉蓉(Corazon Aquino)在商報復刊賀詞說(當然是她的秘書之作):「我莫大敬重那不為時間和遠隔所沖淡的堅定鬥爭與忠貞。」忠貞所指的是為「報人」應有的貞節與原則,不辜負時代所交付的使命。
重新翻閱復刊版,昔日元老文章很多,均陳當日往事,綜合起來只有總統柯拉蓉簡短數言一語完整道破,淋漓盡致。
諸多回憶錄裡,以編輯鄭維求的數句最富人情味,是怨是哀盡在字裡行間:「……遂專心試作『無冕皇帝』,一拖十三載,犧牲一個青春、三個學位,換來了兩袖清風,三十年恐怖!」
長城兄已含恨西歸,長庚兄猶在無奈掙扎,料想對鄭維求的幾行字必然也產生悽悵的共鳴。無語望青天。
無言!無言!畢竟咱們是寄人籬下。畢竟要疼惜當年我們的祖先鄭和,雖有海上武力的優勢卻無政治的眼光,林阿鳳(又名林鳳,廣東饒平人)不知移民墾荒,遂至戰敗與西班牙而遠走他方,流浪到死無葬身之地,還惹上「海賊」之惡名。一千年前先人應多築一條萬里長城於南方海上。
我父親就職於中華印書館。商報的附屬廠。他的一生也只有這個老闆,也可說一家人都是吃商報的奶水長大的。我本人於一九四六至一九四八年也進入戰後復刊的商報破屋裡參加工作,晚上翻譯外電文,主編是陳祖途老先生,此老師已早逝,我非常感激他的教誨,使我的中英文受益不淺,不久被派採訪僑團與中國駐菲大使館,當時的華人社會確是多難之秋。約一年之後,熟識了當時駐菲大使陳質平、段茂瀾,領事薛毓麒、孫碧奇等人。這方面資料的來源使我經常寫出專欄特寫。用的筆名是林申。
代罪羔羊?
返台後這一批人也都還在台北外交部裡做事,段茂瀾還來過我的公司裡閒談過幾次。李善中參事當北美司司長亦多次來訪。公司無求於他們,彼此亦不願多談往事,只有李善中退休後仍常一起吃飯。周懷鳳參事戰後更是好友,他娶菲婦後的第二代也都有往來,可見當時外交部的同仁對我是兄弟相看。
這一批當年的外交人員都熟知我被遣配出境的內容和經過,但都不重提往事。只有大使陳質平與一等秘書孫碧奇在台北遇見時彼此都頓感窩囊。但內心裡雖忿惱但還不至激起殺氣。
一九九○年在岷市與長城兄午飯時,他肯定地點悟我,當時策劃遣配文化界華僑的是美方CIA在岷市的單位。同年Stesling
Sea-grave所作《Marcos Dynasty》一書論到證實:四十年代蔣介石的特務與CIA是兄弟之幫,狼狽為奸。
接著說:「有正左派的CIA對象遠走國內去了,你是代罪羔羊,卻大鑼大鼓地遣返台灣,並傳說下飛機就被槍決了。」當時國民黨在岷市的一群,聲威壯大,更助長了他們與菲方MIS(Military
Information Service)情報人員勾結,一時愁雲滿佈、風聲鶴唳,加速國民黨聲譽沒落、盡失人心。與同時在大陸的糜化情形如出一轍。
一九四九年終於用菲國空軍C-47專機押送我返台,那時我離開商報本島版助理編輯的位子已三年。
遣配出境的三位報人
長城、長庚兄也相繼被馬可仕政府遣配出境。後於一九七五年先後離開板橋市洗腦之營地,美其名為「生產教育實驗中心」。早年我亦在此受訓約一年之久,然後「結訓」出來。是以過來人身分在旅館裡與之相會,可謂之「古城會」。真是一言難盡。他們的話題是對馬可仕的忿恨,對台灣政府只是搖頭。是受訓的結果,不敢多言是與非。
一個月後,長城、長庚兄於辦妥去美手續後即離開台灣。當時我在台北謀生已近十年,「僑大」木業也早已建立。
離去時我亦來送機,他們也清楚我還在「白色恐怖」之下。長庚到加拿大Wontread去,在大學裡教書,把孫子養育成年。長城兄在舊金山住下來,做些菲律賓土產進口批發生意,畢竟他不是生意人,草草下台。我到舊金山時曾去看過他,單人住在市郊Town house群裡,只約十餘坪大小,
屋內保持他固有的風格——髒亂,孤獨生活竟活了十餘年,直到柯拉蓉順利登上政治舞台,方返岷「重操舊業」。
這段時間裡我們很少來往,辦報已不是我所好,經濟能力亦幫不上忙。以前的商報台柱大多已退休或棄世,新秀對新聞業關心者鳳毛麟角,漢文程度已不如前,且岷市已有四家黨報,占盡了商場上的廣告市場。
當時茹毛飲血的情形可以想見,期間有力的支持者是長城兄的女婿Gary,挺身而出擔起重擔。此君風趣瀟灑,富親和力,我對之印象甚佳,長城在家中的第二代乃至長庚之一家,唯有Gary甚得至愛。這也種下了一九九一年財務糾紛的種子。
別人的家務事,不詳。總之在他們財務紛爭時,居然Gary把我當作他家被尊敬的前輩,把所有的證據都影印一份給我,且把他多年的鬱悶全部說給我聽,歷兩小時之久。我寫了封信予長庚兄(見附錄),細說我個人第三者的分析,以後無下文。我亦不宜追問。
當年在香港與長城閒話時,他曾問過我是否有意於買下商報。當時他家裡的紛爭似已露出檯面。我對岷市的華文報業,不但冷淡且認為前途陰暗、目標模糊,不值得投入,既無利亦無名,何苦呢?我也已為高齡所不許。「所為何來」?亦不為我家人所能容忍。
我還有機會回去做報人,可是內心裡就是無法默認那邊是我生長的故土,心頭裡就是長不出這一點溫情。
長城兄曾向我說:「過去一生追求理想,不顧金錢財富,現在就只想
追尋金礦。」
一九八八年我親身在廈門看到的,他確是在拚老命在追尋他失落的金礦。又是那句老話:「歲月蹉跎人易老,芳心猶遂曉雲愁。」他終於在一九九○年在奮鬥奔走的過程中,心臟不聽話,含恨西歸。當時我還在長途電話中約好下週廈門見面。他永遠是我的兄長!在他的追悼會上,岷市親朋、長官、名流、僑領數百眾,我有五分鐘的英語發言。怎能不叫人聲淚俱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