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頁--UP- |
||
十. 我的三叔林關炳 |
||
|
十
就在美軍返攻岷市,風聲鶴唳滿城風雨的下午約二時,三叔出奇地到我們家裡來,我們一家四口都熱烈地歡迎這位貴賓,父親他兄弟兩人團聚,話題萬千、談古說今,闔家笑聲不斷。多年來難得如此場面,多甜蜜的親情。
三叔的鐘錶店只剩他看顧店面,三嬸及子女已避難郊外去,原因是他住所附近日軍駐兵很多,是商業區且水泥大廈林立,也都勸百姓離開為妙。他一路走來,看到商業區若死城,偶然在街角上看到站崗的日軍在沙包圍堆裡看守各出口,橋邊處也站著軍人,這迥異於往日的緊張情勢已很明顯,到夜裡電力還被切斷。
母親奉茶、點心,確實是親人久別重逢的溫暖。事隔五、六十年,我仍依稀記得當年三叔的丰采與母親和他的笑聲。愉快的時刻總是過得很快,轉眼日落西山,天色即將陰暗,當母親欲起身準備晚飯時,三叔卻堅持要返回店裡去,我們全家四口齊聲留他過夜,主要原因是安全考量,他卻很有信心在天黑之前返回店裡絕無問題,好像是說那裡守衛的日軍已相處一段時期,已認得他。我們極力挽留,他也很堅決。無奈天將黃昏,他非走不可,終於他步行回去了。三叔走了,把以前林氏大家族的恩恩怨怨,經此一下午的談笑都煙消雲散,留下的情懷是:「原來三叔是多可愛隨和的人物,以前怎麼都未察覺呢?」
當晚的晚飯在洋燭下進行,話題還是關心三叔這一段返回的路程,繼而重複下午的談話內容,他告訴了我們各族親戚的近況,使我們耳目一新,繼而回憶當年某某族人的言行,這一聊就直至深夜,當然我母親也是主講人。
烽火無情,百姓為芻狗
翌日上午,遙遠處傳來陣陣的砲聲,收音機時斷時播,人們不上班,都在住寓四周自行播放小道消息,均是信不信由你的事。下午四時,鄰居叫:「美軍來了!是美國人!沒有錯,快下來!」
在巷口一段果見美軍在街上走過,面色疲憊毫無笑容,且多少帶點畏懼神態,帶頭的人身懷通訊電話,背上有一支天線,睜眼四處張望。有人奉上茶水,但士兵不發一語搖頭拒飲,原因是這條街華人居多,美軍無法辨別日本人與華人的臉孔。街道兩邊都是二層樓建築,難怪他們擔心地朝二樓察看。
約百餘軍人做單排前進沒有重砲,到了傍晚就聽到很近的砲聲與槍聲,持續至深夜猶未止。這些前哨隊已在橋上與日軍駁火,同時橋樑相繼被炸斷,日軍退入水泥高層大樓死守,掩護大批憲兵與陸軍撤退至碼頭區及皇城區。這一條路線正是三叔當晚由我家返回他店裡的路線,也是砲火最猛烈的路線。
三叔回去的第三天大火已在Escalta區延燒(他店的隔條街區),該區水泥樓房居多,故火勢不大,但消防隊已無影無蹤。
碼頭區右邊的古皇城尤其悲慘,也是文化差異所致。日軍此時已知撤退無路,連黃金珠寶都無法接運出去,千餘守軍看中用大石疊高興建的古皇城,易於堅守,遂留少數駐兵死守各橋頭,掩護大隊撤入古皇城佈置堅守的工事。同此時間,附近居民竟如狂潮般地湧入古皇城以求安全,都因宗教信仰而避入古老天主教堂內求上帝庇護,人數竟達萬餘人之眾,這正與日軍爭道,指揮官認為這些難民乃美軍戰略上之工具,遂至血流成河。
僥倖能擠入教堂各建築物的千餘人,於是開始地獄般的日子九天。美國為顧及這大批市民只好止步,增加難民們苦難的期限,教堂邊水溝裡的水變成珍品。而建立了堡壘的日軍,很壯烈地死守至最後一人,也是可歌可泣的一幕。
最終,美軍在麥帥求急攻的情緒之下,哪裡還顧人民生命財產,終於以烶燒彈、火焰管、坦克巨砲猛攻古皇城,除了教堂之外盡成平地,百分之百的廢墟。時至今日,人們仍可看到當年戰場的悲慘貌,但有誰來寫古皇城的「弔古戰場文」或「教堂內的地獄」?
「三叔已經完了!」
殘餘的日軍還未全部清除,戰區猶時傳零落的Sniper槍聲,街道還是熱的。隔了兩天,父親忍不住了,手足之愛、自己的好奇心,驅使他冒險跑到三叔店裡去探看。
我的天啊!整條街已變成平地了。三叔的鐘錶店也只剩磚頭牆基與殘破不全的水管、廁所,大保險箱已被人打開,內部空無一物,土人冒死進入,早已搜括一空。
三叔必然是他返回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就被炸成碎塊屍,那應是日軍撤退的時候,而行凶的那顆砲彈或手榴彈必然是Made in USA。
他堅持要返回鐘錶店還是老話:「人為財死」。提得起卻放不下,只能仰天長嘆:「你的財物就算黃昏冒死趕回去也是守不住,何必人財兩空呢?」
傍晚父親垂頭喪氣回家,手上提著一布包袱。外面是夕陽西照無限好,鄰居都出來巷口閒話避難經過,多多少少心裡暗自慶幸太平的日子終於到臨,似是即將過耶誕與過年,卻不知大難即將臨頭,「隔牆猶唱後庭花」。
我兄弟倆都高興終於父親回家了,只有母親在追問:「哪裡去了,讓一家人焦急地等候和猜測?」等了半天他才吐出來:「完了,三叔已經完了,燒光光。」
「他人呢?」
「在這裡,只能找到一隻手掌,我認得是他的。」
父親將三叔只剩的一隻手掌放在一個鐵罐子裡,用紙包著,說是等他兒子國鈞回來還他。三叔的保險箱是被菲人撬開的,裡面只有一本族譜,我雖未曾看過,但父親講過好幾次。桂泉公退休後致力於風水的改善,圖使一房發,二房不至於夭逝,就是未提及三房。於是三叔添上一些不利咒語,終不簽名,畫一隻手在下面,最後竟應驗了遺體只剩一隻手。
這簡直太巧合了!只能半信半疑。
風水宿命?亦或巧合?
一九八○年代初期我曾到宿霧市去看兒子乃杞的運動會,好不容易七查八問,終於找到了四十年未謀面的表弟國鈞。他住的環境叫人幾乎墜淚,草屋下面還養一大批家禽,約六坪草屋住一家六、七口,見面愕然,但還認得他的輪廓。他的長女已二十餘歲,還有四、五個弟妹,這位菲律賓籍妻子真勤儉,屋外擺個小攤賣雜貨,也許夠糊口吧。國鈞未表明他做什麼事,我也不便追問。
牆上掛著他弟弟鴻鈞的相片,和當年一樣英俊可愛,非常福氣闊佬的樣子,卻於幾年前被菲人開槍打死,案子不了了之。沒錢哪有官司可打三弟華捷及其家人,呢?據說他娶了一位相當美麗動人的菲美女為妻,某日發現她在家裡與另一男人在一起,爭吵之後兇手(菲人)開槍,就此一命嗚呼。
![]() 三弟華捷及其家人,一九六七年在岷市住寓前合影。
鴻鈞是二房,也是巧合嗎?風水似乎止於長房吧?
落筆至此,心裡悠然起悲憫之心,我親弟弟華捷我早已買了一棟房子送他,每到菲島時,或多或少,手上餘錢都交給他,似乎還有點交代。但表弟國鈞是最需要協助的,卻只於見面時贈他一百美元,似欠他一點親情應有的贈與。
三叔的妻子帶著一個有先天缺陷的女兒不知何時返回故國,住在香港,現恐已不在人間。三叔一家人就這樣落幕,真是悲乎哀哉。不久國鈞之子來信,謂其父已於一年前服農藥自殺,還留下一筆可觀的債務,求援約五萬元,似乎言過其實。據云國鈞生前是賭徒,詳情不欲細問,親情至此為止。
風水信不信由你!內心無限感恩之情,也是感傷!謝謝蒼天,我猶活得很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