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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學至大學我不曾拿到任何一張畢業文憑。小學即將畢業時,地震把校園搖倒;初中三年級時跟人罷課抗議校長不公;高中畢業時,日本軍占領馬尼拉市;大學將完,美軍攻回來光復馬尼拉。固然都不需要那幾張文憑,但總覺為何與它無緣?
這確實是一個動亂的時代,坦誠而論,我並不是個壞學生,整個少年就學的過程,都在中上程度的日子裡打滾。天性的好勝心與由環境而塑成的自卑感,一直都在矛盾中起落。好勝心使我能硬著頭皮以勤補拙,促成一生都在看書學習尋求新智的習慣。
反省及回憶後,我在中學的六年裡也有過第二名、第三名的時候,但仍以第六至十名的名次較常見。但在和女生交結的成績方面,六年來卻都不落人後。只有中正同班許星輝奪了頭彩,在將畢業的那年,他的女友肚子膨脹了,終至事後草草成婚。許君現已是十幾位曾孫子的祖父,同學們均望塵莫及。至於唱歌、跳舞方面,在華人學校保守風氣中,我算是很能趕上時代而為同班人側目的。也曾當過怒潮合唱團的指揮,那當然是由於女團員的吸引力。
「雞飛狗跳」的華人社會
進入菲律賓國立大學是一段苦戰與掙扎的經過。
華人學校當年畢業的學生不下數百人,能踏入這菲律賓最高學府的僑生只有蘇榮章、許佳甫與我。當時是經過中正中學、再透過中國領事館的活動後,由介紹信保送就讀的。母校也因此而引以為榮。結果只有蘇榮章為大家爭一口氣,完成了為期七年的醫科訓練,成為內科醫生(四十年後竟是中正學院的院長),確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因為中間有四年是日軍占領的黑暗日子,名副其實的「雞飛狗跳」的華人社會時期。
當時華僑社會分裂成親國民黨的血幹團和親共黨的中國義勇軍,雙方都說是保護僑益的地下工作者,也都說是有美軍支援做抗日的地下工作者,戰後也都在馬尼拉華僑義山豎立死亡戰士紀念碑。雙方都向華僑商人「爭」「取」補助金,不願「補助」的就送漢奸的帽子,後果即殺一儆百,鬥爭開始。
華僑開設的賭場也因槍械的流落民間而興隆起來。
我們是僑居在別人國土上的異國人,竟把這一塊原本安靜的南國樂園,變成了幫派林立、黑暗無天日的上海灘翻版。單純天真的菲律賓官員、議員,被這一批所謂「忠貞之士」的華人洗腦洗得很徹底,「貪污」成了流行的補藥,道德變質,原本純潔、好客、和平的人士受金錢的引誘,相繼變了色。宗教(天主教)的諄諄教導與美國五十年的薰陶都無法阻擋人心的惡化。
不要以為我過份地誇大其事,醜化現實,我親身經歷過這段時光,多少事實演變累積出與歸納出的判斷。寫下這篇文字時,正值七十歲生日,人在夏威夷家中,心裡很平靜。五十年來恩恩怨怨都已化作雲煙,沒有醜化它的理由與動機。戰後菲律賓獨立了,在有優良傳統做基礎的前提下,社會、政治與經濟發展竟演變成今天的落伍與貧窮,殊深頓足叫可惜!可惜!一開始建國就有民主政治的根基和美援資助,今日竟變成民主政治之惡例,歸根究柢,其受華人的政治瘤細胞所影響最為明顯。
當然這又是一段題外話。挨罵聲浪也在預料中,願意就此閉口,不作辯解。
以半工讀方式受大學教育
在中學裡大家都是天之驕子,那時代的華僑社會,教育是商會與宗親會出錢主辦的,能夠讀高中已是非普通家境人的子弟。我很滿足與感激家父對我的栽培,因為以他的經濟狀況而言,實是出盡能力了,他說大學讀不讀是你自己的事,我也自覺進大學是有必要的,半工讀是光榮的生活。
那時的華僑社會沒有虧待我,駐菲大使館成功地保送我進入菲律賓國立大學,但馬上面臨的難題是到哪裡去找職業?同學們和知己好友多人都有自己家裡的商務或店頭,突然間發現自己猶如孤苦伶仃的孤兒。心裡急煞又走投無路,好比由天堂跌下地獄的泥漿裡。高中生的光采面瞬間變成諷刺面,環顧四周,同學們在商場上也都步步扶搖直上。但在校時他們都不比我強!
第二次世界大戰在太平洋上起了暗流,風浪已不「太平」。岷市中華商會發起登記華僑財產,目的在做為戰後損失賠償的依據。我在商會受訓了兩週就被派出去為各區華人登記財產,待遇已不計較,這工作適合我的身分,同時也解決就讀大學的困擾。這是我一生裡的第一個職業,假如讓我好好用心做下去並不是沒有前途,可能發展為名律師也不無可能。當時華人律師鳳毛麟角,社會的進展已有了這種需要,但命運之神對我並不採取這個安排。
在菲大的第一年是非常艱苦的,因為我的英文程度差了一大段,課本上與教授講解的都無法全面吸收,特別是文科的書籍,一看就怕。教科書都來不及查字典,更無暇涉及圖書館裡的參考書了。同學們均是菲人,來自不同的地域與社會層次,誰都沒時間來聯絡交誼,彼此名字都記不清,尤其我的長相充滿無智與庸俗,就算不是故意冷落,也的確沒什麼值得人家注意的。既是夜間部,眾人都是時間最寶貴的學生,下課鈴聲一響,又要匆匆趕到另一棟大樓去上下一堂課,同班的又是另一批陌生的同學。
第一節課遲到是常事,下課後買兩個麵包在手上,另一手拿著課本和見不得人的記事簿子,乘公車趕路。在當時這並不是一宗苦差事,「擠」尚未出現,作業常在搖搖擺擺的車上趕工,純然是應付並沒有腦力思維的成份。
第一年倒也及格過關,老師大概不看我的報告,而由於憐憫心的啟發給我的慰勞獎,他或她都理解,這些中國學生將來會補上來的,幹嘛現在跟他們過不去呢?
教授們的想法確是有先見之明或遠見,果然五十年後事實證明,這一批學生都在社會各不同行業裡出人頭地。是不是名人或偉人都不重要,但肯定的是均非失敗者或社會上的瘤。
戰爭陰霾籠罩
一九四一年,大學第二年尚未讀完,美國海空軍的受難節到來,被黃種人打得落花流水。這時日本大使還在華府和談共存共榮於亞洲,多少人命和軍艦、飛機就在美國天真的政治家的猶豫之下被毀去。蔣介石夫婦這時開啟了他們生命最得意的一頁,直至抗戰勝利之日。但失敗契機也萌芽於其得意忘形之時而不自知,同時毛澤東鬆了一口氣。珍珠港被偷襲!兩億美國人同聲喊;「我的上帝啊!」
喊了將近十年的「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今日居然即將到來。戰爭,什麼是戰爭?像電影一樣的苦難與死亡嗎?多可怕!一家四口避難去哪裡避?人地生疏的鄉下?也許更可怕;但不離開城市就有炸死、燒死、被殺甚至餓死的可能!電影看到南京屠城記,當然馬尼拉也有可能重演,特別我又是中正中學學生,一天到晚喊「抗日救國」,禍由自取,一家人都在徬徨無主。
呂宋島北部Legasbe Bay,岷市空襲演習開始,日軍乘機來炸,弄假成真,爆炸聲驚醒了整市的民眾,火車站被毀,疏散無望,只能靠汽車沿公路向南而走,日軍在未遇任何對手阻力的情況下,由呂宋島北部南下,直逼岷市而來,未及一週,岷市就向外宣佈「不設防城市」(Open City),以免於戰事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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