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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我十七歲。罷課的風潮很快落幕,反對校長派的謝德超等教職員相繼離開僑中,黃孟圭重振學校秩序,時間點正好在學年結束之際,讓黃校長能從容在暑期間做人事部署。雖然他對我很好,公私事都可直接進入他辦公室商談,但罷課結束之後我轉到中正中學去,就此與華僑中學如斷了線的風箏,再未回頭一看。
就在這個暑期間,南洋中學也出了事(岷市只有這三所中學,算是最高學府),可說是不滿學校當局的中學生滿街跑,到底是否有學術或政治思想的內涵,迄今未明其究裡,華僑社會畢竟是個商業的社會,保守重利,哪來的學術與思潮問題?縱然有也幼稚得可憐。不滿學校當局的行政卻是事實。
中正中學的崛起
就是這個動盪時刻裡,重慶派來了兩個有政治使命感的人物,黃其華與張家福。而在大陸,日軍進占華南沿海各城市,有辦法落難來菲的教育界人士一批又一批,遂有「中正中學」的籌劃。國民黨中常委王泉笙多方經濟上的奔走,推舉當時財經名人楊啟泰為校董,聲勢浩大。以後「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計畫亦在此推動,返國從軍的同學頗有其人。
新校舍新氣象,在學生群中造成相當大的轟動。我遂和四、五位同學一起去看看,查問之下說是只收初一至高一的新生,沒有高二的班。我和同學勞潮漢當時就一口答應去招兵買馬,湊足二十四人,就可開新班。兩人馬上快步到僑中校園去作說客,不到一週果然宣佈開班,南洋中學也來了陳炳煌、葉貽平、葉╳╳(女),南部怡郎市來了個蔣啟瑞,前者是大陸精英,後者是南島才子。其餘的都是我在華僑中學找來的不滿份子。
當年中正中學校務長張家福和代校長黃其華均是國內派來的特務精英,當然很清楚這一群是「僑中」的問題人物,都心裡有數,特派莊馥昌為班主任特殊「關照」。其身邊還有國民政府派來的高、趙兩位軍事教官,更是特別「關照」。
此後兩年在中正中學的日子的確是在「受訓」,但卻不覺得苦。張家福成功地扮演文人,笑臉可親,似是個柔弱書生,據說他是個標準重慶政府的政委(政治指導員);而黃其華則是個笑面虎,兇起來時他自己的臉色都發青、發白,我也怕他幾分,和他有關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曾被傳喚到他桌前立正挨罵過好幾次,原因不明。若以今日的社會價值觀衡之,他罵錯我的成份較多。
算是自作孽,跳出「僑中」自由自在的天地,來「中正」受罪。奇怪的是,我卻沒有這樣埋怨過,反而以身為中正學生為榮,真是毫無保留被洗腦至徹徹底底。這不能不說是「中正」當時教職員訓導或洗腦工作的成就。那些年代在國內倡導「新生活運動」,從蘇聯與德國受訓歸來的政工人員相繼發揮作用,「藍衣社」、「保密局」等在戴笠的督導之下,如火如荼,風行一時。在那個時代裡,這些舉措確實有助於中國的對日抗戰。
最最可憐的:華僑學校裡居然也都有軍訓和每週一早的精神訓話。我的天啊!真叫人欲哭無淚,自作孽還不夠嗎?
自由浪漫的「僑中」生活自此一去不復返,也從未想過返回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同班還留在僑中的有鮑居東、張文炳等,縱然能返回去也難熬他們的譏笑。
一九八二年春,同班同學張溥渝(左一)陪我返母校中正學院訪問當年班主任莊馥昌先生(左三),懇談半小時。
圖為我在中正中學同班同學。中間的是蘇榮章,曾任中正中學校長,茲已西歸;右邊是知己同學許佳甫。
令我終身獲益的師長
高二國文老師莊克昌、莊馥昌兩位老師,留予同學們的印象很深刻,雖然也常板起雷公臉孔,但學生們也還認他是可以親近的老師。這一班人對中國文學的認識與理解,經他兩年的薰陶,獲益不淺。
莊克昌約一九八○年代棄世,惜未能返菲時再拜會一面,他授課幽默的笑話與笑容猶能清楚回憶,記得他提到李清照的詞:「被翻江浪」四字就停下來,叫學生自己想,那表情就足夠叫全班哄堂大笑了。(班裡有兩位女生,諸多不便。)
在中正中學期間還有一位老師也令人印象深刻,就是教授英文「讀本」(English Literature)的Ms.
Scott。我所熟記的英文文學,包括散文、論文和小說,都是她的課內所讀,如《Behind Doors》、《The
Three Musketeer》、《Rip-Van-Wrinkle》……,許多英文文學名著和作家都是這段時間內認識,畢竟字彙不夠,了解費力,許多閱讀半途而廢,特別是英國的古文學,比文言文難。
Ms. Scott何許人不得而知,只知她是英國人,皮膚細膩,褐眼金髮,年約三十歲出頭,衣著非常時髦,舉手投足及笑容都很有魅力。
她上課方法是先指定明天的課題,要你回家閱讀。上課時會逐一唱名,要你以英文將昨天上課內容講出來。有時她會跑過來在你身邊細聲提示,這時候她身上的香水味前後座同學都可聞到。
一九四一年日軍占領岷市時,聽說她因為是英格蘭人而未被集中,居住在巴西區裡,靠收學生補習英文過日子。無詳細地址,也就從此永別了。腦海裡她還是我們這一群的女性偶像,勝過瑪麗蓮夢露(Marelyn Monroe),而且這美是永恆的。
敗兵之將與失戀
在學校特別「關照」下,相安兩年後,我榮耀地成為中正中學第一屆高中畢業生,雖然曾是造反者,仍以第六名的成績畢業。
一九四○年重慶政府之總領事館特別推介,榮譽地進入菲律賓國立大學機械系就讀,上夜間課,白天工作於華僑商會當調查員,登記華商財產。因第二次世界大戰已迫近。翌年日軍占領馬尼拉市,敗軍之將麥克阿瑟上將喊:「I shall return」,卻於深夜潛走澳洲,厚顏當有趣。
這兩年高中教育雖宛如生硬又死板的軍事教育,但也造就了多位返重慶上大學的生力軍,對當時抗日戰爭的貢獻或許難於定論,但對華僑教育的改革卻產生了徹底的影響力。昔日陳舊教科書一掃而光,軍事管理成了全菲華人學校學習的風氣。
就在這急速演變的學校環境裡,我在學生福利社做副手,能獲致些許福利來補助生活。但這占用了我在學校裡的課外活動時間,是經濟環境所迫,非我所願。意外的是,竟能結交到一位低我三年的校花,名叫陳秀鸞。彼此都是初戀。她清瘦的身材比我高半寸,是籃球場的一名中鋒。課外時間邀她到Luneta公園散步,吃過簡單路邊速食後,即夢話連篇至晚上九時始相攜返家。甜言蜜語,為同學懷疑又羨慕萬分。但我是游泳隊長和合唱團長,在籃球場只能作壁上觀,看她打球;她不下水游泳,我也不下場打球。
畢業後遇第二次世界戰爭,師生多各奔東西。戰後更是為生活奔波,三餐難飽,住宿簡陋,我亦無面見人,縱然愛心沸騰。及至近年我在台北市已能立足,重返岷市時,始獲悉她已與當年籃球隊長結婚,育有三女;後來離婚,獨身就職在保險公司,家境欠佳,難怪她不願與我見面。畢竟當年我的身世與現住五星級飯店相距甚遠,心裡豈無難言之怨?當年她兄長在建築業,難怪看扁了我這印刷工人的兒子。
今日事隔半世紀,每次在岷市會見當年同學,連帶看到的和談到的都有她的影子。「往事如煙」、「紅顏已老,恩亦斷」。「縱有千萬種風情,更與何人說」,難怪人說初戀的愛很難絕跡,縱然彼此都已蒼老。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宋•柳永「雨霖鈴」
很敬佩當年創校袞袞諸公
在高中兩年裡,希特勒橫掃歐洲大陸,法國、比利時、東歐諸國如秋風秋雨打秋林,義大利不甘寂寞亦出一個墨索里尼來唱和。美國猶在觀望中。這個時局之變太遙遠了,獨裁政治與我無關,影響不到中正中學的學生生活,但是中國國內八年抗戰之在重慶,始終都被校方鼓動同樣的節奏,且跳且舞且叫,自認算是時代的熱血青年。
六十多年後的今日來回味當初,我們一班人馬理應三跪九叩銘謝當年這一群創辦中正中學的教職員群,更應該集合到黃其華、王泉笙、莊克昌及高、趙兩位教官的墓地,去拜謝他們當年教與育的辛勞及所付出壯年的寶貴時光。當然他們有重慶所期待達成的任務(十萬青年,十萬軍),誠然是理所應盡的職務,然而全體盡心盡力,任勞任怨於建立一個近代的僑校,祈有助於抗日時代的要求,精神可嘉。確實,他們也達成當時因應長期戰爭所需培養國民戰鬥品質的目標。
那是一九四○年代的初期,全國精英人才均集中於重慶,由國民黨領導進行全民動員的抗日戰爭,縱然國民黨有戰後未盡善之處,在民族生死存亡的戰爭大前提之下,也都可讚「忍辱負重」。
黃、張二師及高、趙兩位軍事教官都是重慶方面受過特殊訓練的,來菲辦教育也是有備而來,以這班人的品行、學問、言行舉止、辦事能力,在六十多年後的今天來討論他們,撫心而言,確是一流精英。相信在重慶的國民政府而言,當年也可能是忍痛割愛之舉,可惜地點是在別人的國度裡,無法收穫像黃埔軍校的效果,然對岷市華僑社會而言,它教育的成果是眾人均肯定的,特別是民族思想的灌溉。
時至今日,學生人數增至三千餘人,校舍面積擴增了數倍,也更名為「中正學院」。然而辦教育的人才、精神、風氣迄已一落千丈。哪裡去了?前浪已逝而後浪茫茫,怎不令人起「金陵懷古」的悠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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