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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成長的悲歌(一)華僑中學時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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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成長的悲歌(一)華僑中學時期
就在我即將進入中學階段時,世界局勢開始顯得動盪不安,常見報紙號外滿天飛。菲律賓這時還是在美國的統治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教育普及,華人的華文教育亦自由,不受菲律賓教育部的干涉,教育經費由華商自行籌備,真可謂近百年來菲人與華人相處的黃金時代。在歐洲、亞洲、中國就沒有這份清福了。
這時歐洲正處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德國希特勒開始呼風喚雨,史達林專權一把抓,托勒斯基出走。共產黨恐怖統治開始,西班牙內戰之火蔓延。
亞洲各國如印度、印尼、泰國、緬甸的獨立運動隨列強本土多事之秋而日益澎湃。各國爭獨立的領袖相繼抬頭,造就多少未來的國父或英雄,甘地入獄已非新聞。
在中國則是各省軍閥當道,演出多少笑劇,安排蔣介石登台的環境。杜月笙獨霸全國鴉片市場,國民黨本身權力爭奪戰開始,日本占領中國東北,中國共產黨由呱呱墜地而成長。
當時聽老師談論這動亂的分析與預測,心裡總是認為無關痛癢,家父是無產階級,多年來從未聽他們談過重返故里的願望,料想也是因為家無恆產或多幾個親人。
我景仰的老師——校長蘇行三
初中我念華僑中學,校長是頗負盛名的蘇行三先生。他的一生是一本很動人的小說。他是個勇敢的墾荒者、武夫、生物學家、學者,出生於基督教家庭而終結是一位智慧的名居士,到現在為止仍是我很敬仰的長者。他的後半生據說是回福建當和尚去了,如此有學問與修養的人,竟如此下場!到底是幸或不幸?失敗抑或成功?見仁見智了。
蘇校長身體魁梧,容貌嚴肅,人見人畏,也甚獲大家的尊重,包括學校職員與老師在內,在他任內罷課的風潮是絕對鬧不出來的。曾有一位有名的霸王學生,在中午放課後被叫到生物實驗室去,校長要與他交手比臂力。他罵人聲音雄亮,凶惡的臉孔叫人心驚。
贊助學校經費的是岷市華僑商人,多半是出錢買個校董來做的,子女凶悍在學校逞強的也是校董的寶貝。雖然蘇校長是個正派的教育管理者,但在落伍閉塞又自大狂的菲華社會裡,能夠舉臂疾呼堅持正義感的董事們,畢竟是少數之少數,當時的情形與結果是可以想像的。
在高三這一年,由蘇校長教授下午的英文文法課,他不會開玩笑,照日進度授課,也照常考試,上課時是鴉雀無聲(不敢有聲),半年下來我們方認識英文文法並不難,也因而奠定英文文法的根基。
蘇行三校長確實是令人敬重的人物。迄到今日六十餘年之後,在我們學生之間(均已屆古稀之年)猶可聽到「尊敬」的聲音。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落筆時猶在研讀他的作品《四十二章經講錄》(佛陀教育基金會印),文中寫到:
「小乘學人,以為世間一切物,都是身口意三業之動力,造出為因與緣會合而有種種假象。」
原來他當年的表現是假象嗎?我今日的文字也是假象嗎?
烽火鴛鴦
繼之而起的是代校長謝德超,他翻山越嶺追逐的是老師葉竹君女士,他倆的情事豔麗非常,惜我未知其詳。
他倆人都是日軍侵華時逃難來菲的難民。也是我們初中這一群最崇拜的一對。男的體格魁梧山東響馬(也許是山東籍,未詳),英俊非常;女的性感非常,身材可比瑪麗蓮夢露,皮膚白皙,在岷市的女人當中真是鶴立雞群,且又穿旗袍來授課,怎不叫教室不鴉雀無聲全神貫注,課外學生的話題則常提到葉君的絲襪。
據云謝代校長無法升任校長,校董會的考慮在他倆的戀愛過程不能為人所接受。也許有校董在吃醋。
不敢冒牌為小說家,否則這是一段非常動人的亂世兒女的一生小說材料,中日戰爭為背景於上海,男女多有一段家庭的雜亂,但結合於菲島僑校,終成眷屬。後來移民美國,育有子女三、兩人,不幸主角謝德超老師於中年時棄世而去,綿綿訣別的情意,叫人也落點同情之淚,寡婦千辛萬苦在生活折磨中撫育孩子成年又成才。數年前葉女士猶來岷旅遊,老淚縱橫回憶往事於舊地「僑中」,突然間心臟不適,由幾位當年的學生扶起,不返旅館而到醫院,他的子女遠洋趕到,又是一場灑淚話當年,就此了結。
在矛盾的氣氛中落幕,遺體乘日航飛機返美安葬於其夫身邊,留存在人世間可值回味的,只有在他倆青年時留予學生們的艷麗回憶,可曾記得當年絲襪又是什麼樣的呢?
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情史也不過是如此,終是曇花一現,「從塵土中來,還從塵土中去」(基督教),佛教更徹底連塵埃都否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大合唱「中國不會亡」
一九三四年,希特勒開始在歐洲政治舞台上呼風喚雨,猶太人開始被有計畫地殺害,史達林再度血腥清黨,毛澤東自江西起步走,長征兩萬五千里,蔣介石死追,日本人猛占中國的土地,至一九三八年成立南京汪記政府,半個中國已落入日本人手中,列強對中國人悲觀,可憐五千年文化的古國即將淪亡!中國人尚不知天高地厚,由於「西安事變」的刺激,大唱自己流行的歌:「抗日」、「抗敵」、「中國不會亡」、「義勇軍進行曲」。海內外在合唱了,這是日本始料未及的。
這轟轟烈烈的日子裡,我由初中升上高中(華僑中學),這時美國仍統治菲島,羅斯福總統當年是在隔岸觀火,很容忍菲華社會的政治與抗日宣傳活動,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初調來菲時還是個書記官或補給官,為他的投降英雄故事鋪路。
菲律賓華僑社會本來是非常封閉與保守,華人有外語閱讀能力者不多,僑報也並不普及發行,經營非常困難,多靠人情登廣告維持,「華僑商會」是最高的民間組織,主要工作是對付菲律賓政府,其他有「教育會」來支持僑校,「善舉公所」支持崇仁醫院與義山興養老院。多年來相安無事,但是到了「西安事變」發生後,「突變」如春雷之震撼大地。
我記得很清楚,張學良護送蔣介石返南京的當天,《華僑商報》是在晚上發的號外新聞。當晚華人搶購尾炮,爆竹之聲直至午夜過後,猶勝過新年。隔日各報頭版均有蔣介石相片。接著幾年的抗日戰爭,在華僑社會帶來的「突變」實出人意料的奔放、劇烈,是四、五千年歷史所未見,「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的歌多麼充滿信心。
我不是寫菲華的歷史,但這個跳動的時代我也曾花費青春活力參與,也曾對歷史洪流做出貢獻。且將當時如何熱血沸騰地對抗戰做出國民所盡者,及當時社會各階層的活動做點滴陳述。
報界除了增版呼籲支援抗戰,報份當然亦隨之增加,且增加每日晨間華語新聞廣播,音樂逐漸改播由國內傳來的抗日進行曲,上海國立音樂學校的愛國歌曲非常普遍。初中時我們成立了約三十名團員的怒潮合唱團,當老師缺席時我就當了冒牌的指揮,非常自動、熱心的工作,比功課猶賣力,當然原因是合唱團裡有女生在,那才是主要的吸引力與激勵。我們演出頗多場,均是在「抗戰宣傳會」上或在校內的節目(如畢業典禮、耶誕節等等)中表演。
「宣傳會」還有國術表演、話劇等節目,我當時也是YMCA國術會的隊長,也是游泳隊的隊長,除了上課外,幾乎全部時間都在YMCA裡。
印象最深的初中老師
一九三五至一九四○年代,南京市的國術學院派來了一位教練康紹遠,重慶軍方則派來一位軍事教官,主持軍訓與體育,是當年華僑教育之創舉。這兩人對我們這一群剛成長的新生代發生很大的衝擊,在我們個性上有協助雕塑成形的影響,回想起來總是在好的、善良的一面。
我自幼而至初中,家貧營養不足,自然不是健美形的小孩,談不上英俊,也因家貧交不上貴族派子弟,多少帶點自卑感,環境育成的懦弱、膽小、畏縮,讓出鋒頭的表演欲只能隱藏在心底裡。
內向與外向性格同時並存,齊頭成熟,智商並不高,卻又不認輸,只好勤以補之,晚上自修常至午夜,母親卻反對這樣加班苦讀,常督導我去睡,常言道「有出頭天的人,並不一定是高材生」。
初中期間雖然課外活動過多(抗日宣傳工作),在一班五十人當中,我的成績總能保持在第三至第十名,這頗足以補償自幼而來的自卑感。
很感激美術老師楊庚堂,他好像是福州人士,中年人,談話輕聲細語帶女人味,動作也帶老態,手臂斷了一隻,原因不明。他教我水彩畫,似乎對我的表現很滿意,我禮拜六或假日常到他宿舍去聊天。「僑中」的大廳裡陳列四十幅畫裡有九幅是我的作品,這多少給我一些成就感,補償我內心裡的創傷,沖淡了我「事事不如人」的自卑感。
動盪背景的校長
初三這一年由國內聘來了新校長黃孟圭,是個長短腳四肢不良的人,走路作顛跛態,卻很有政治手段,在校董會與教職員的摩擦間有長袖善舞的能力。代校長謝德超自認校長一職非他莫屬,山東人乾脆了當的本質,一口咬定黃校長的資歷、學識不夠,拉開了一場校長位置的爭奪戰。謝德超所倚賴的是大部分教職員及學生領袖,這批學生領袖的家長是校董,口口聲聲要罷免聲望及學識均不足以領導華僑中學全體師生的黃校長。黃孟圭不是弱者,雖然閩南福州人的體力遠比不上魁梧的山東老鄉,但這卻是一場智力的火拚。
黃校長是由當時校董會主席也是中華商會主席的一派聘請來菲的,半途走馬換將非良策,何況他唯一的任務是改革校務,不容忍政治色彩污染教育。當然我正忙於抗日宣傳與體育活動,未盡知其詳。只知當時就有一所南洋中學,據云充滿左傾氣氛,可見國內左右派之政爭,已蔓延到這個保守的馬尼拉僑民社會裡來了。
罷課與國術表演
在這沸騰動盪的時代裡,趁熱鬧,僑中學生罷課風潮終於暴發,眾人不上課了,在大廳裡盤旋,議論紛紛,辦公室裡教職員更是熙熙攘攘。莫名其妙我被罵為校長派的人物,理由是校長曾經補助我所主持的游泳隊的活動,所以我們被視為是擁護校長的,故未熱心參與罷課活動;事實上是我課外活動太忙了,無暇參與其權力之爭的事,且又沒有女生參加,哪來吸引力?是以罷課的始末我未知其詳。
這年是高中一年,功課成績平平,卻很勤勉,該做的功課都照做,然而國術、拳擊、游泳、合唱團、水彩畫,我都居領導的地位。與抗日宣傳活動有緣的是合唱團與國術表演。記得陳玉衡是我國術表演很叫好的伙伴,拿手好戲是「空手奪白刃」、「茅棍對打」,我拿的是棍,他小腿曾被我打腫,我腰被他挖了一小孔,表演時觀眾湧向台前,鴉雀無聲緊張萬分,是掌聲最隆響的節目。
玉衡並非華僑中學的學生,為富商之子,是自己來參加青年會的,身高、體重與敏捷反應與我相同,遂為教練康紹遠所重視。畢業後他進入保險工作,倒是小康之家。一九八四年在岷市Manila Hotel終於見面,他卻顯得蒼老,且行動不自然,又是心臟血管的毛病;轉眼又是五、六年,當時我猶立志於下次到岷市時與之共餐一敘。豈知竟是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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