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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菲華時期

 

字字看來皆是血,

十年辛苦不尋常!

 

曹雪芹

《紅樓夢》序詩

 

 


五.   我的父母


 

五.   我的父母

 

自從母親跳脫大家庭的束縛自立小家庭後,從大環境看,她真是幸福的,那個年代裡不知還有多少少婦在大家族制度的風俗裡煎熬呢!

在經濟方面更是一個爆炸性的突變,我父親寄回來的僑已不必再被扣除任何菜錢而可獨自運用了,這更增加她講話的份量。終於在很短時間內變賣了不生息的田地,並退掉租來的大房子(本來這幢大房子是自己的,祖母們在債務壓力下不得不賣屋償債,才變成租約一張),改租一間小屋於近鄉邊之處。一九八九年我第一次還鄉時,原來的那幢大房子猶在,但後來母親租用的小屋已變成「半壁河山」!

父親婚後不久,我尚未出世前就返回呂宋去謀生,地點是馬尼拉于以同先生所辦的《華僑商報》。初時是擔任排字工人,後來報館增設了中華印書館,當時電動馬達帶動的大裁紙機剛發明,後來他不幸地成為這部機器的受難者,終其一生都未脫離印刷業這一行,可謂之「盡忠職守」。

一九二一年,我的出世似乎是給予母親很大的支撐力量與鼓勵,因為我是長孫子。另一支撐力量是父親的家費已直接由她支配了。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二年,這三年間祖父的大家庭逐漸瓦解,其間經歷祖父母的棄世至姑輩的出閣或出走或出洋,母親都應付自如。那時叔輩三人都出國未回,既無家產只有重擔子,又何必多此一排場?於是母親以長子媳的權力,迅速清理過去的負債與似是而非的田地所有權,自己變成無產階級,反向新屋主租賃故有房舍。

就在我四歲以前,我並不缺乏疼愛,主要來自外祖母和姨姐鄭惠瑜,父親的家費也未中斷過。但廣東那幾年確是多事之秋,或多或少當然影響到中山縣的平靜。

 

父親永遠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

 

就在這亂局裡,母親興高采烈地到馬尼拉去與父親團聚,此後生下了二弟華興與三弟華捷。不過,這個階段家裡並非風平浪靜,父母親的口角翻臉也是常有的事,不是為孩子,更非為情史複雜,都是為錢。

父親這一房兄弟姊妹當時幾乎都已在岷市定居生活。三叔關炳繼承祖業,在T. Pin Pin開鐘錶店,是當時全家族裡最富裕的一家。姑母的丈夫(我姑丈)李省三在岷市承辦移民手續業務,家境頗富有,曾擁有自己的馬車和別墅,不幸中年病逝,留下寡婦和三個孩子,長女玉琴、次女玉笙、子藉神,料想遺產頗豐,子女均一路在教會學校就學。三叔一家和姑母一家由於家境富裕,態度難免傲慢,又總是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母親只得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

而身為長子的父親卻是薪水階級,還要負擔大家庭留下的擔子,尤其是那不長進的四叔關海,不務正業,常使父親在經濟上非救濟他不可;此外,薪俸本來就不豐裕的父親卻總是慷慨充老大,常打腫臉皮充胖子,加上軟弱無定見的性格容易被他人說服,但又不接納家人的忠告,這些都是我母親強烈不平的爭吵點。

薪水階級既要租屋又要養活一家五口,痛苦的情形可想而知。我母親又是來自一個頗富裕的家境,益發難於忍受。她心裡覺得猶如突然陷入地窖裡,沒有依靠,沒有親人,只有三個孩子在膝邊,呆眼無知地守著她。

假如丈夫是個能體貼的人,就會懂得安撫這失望婦人內心的悲痛與空虛,彼此共商家計,一起尋求改善家庭幸福之途,攜手共甘苦,那哭泣就是多餘的。以母親的智慧,雖無大學的文憑,但若夫婦苦拚下去,那定是另一番局面。

從未聽聞過父親相過命、排八字或求神問佛,不應說他是個「宿命論者」,但終其一生,雖經過許多患難或戰亂,他始終堅信「船到橋頭自然直」,態度坦然,不貪不爭,「奮鬥進取」那是要求別人的事,他相信一生都會有貴人在旁。

 

 

母親的哀怨

 

母親是位能幹又精明的婦女,可惜無用武之地。假如父親是商場上奮鬥的人,她的確是個賢內助,能助其奮力向外發展而無後顧之憂,進一步代之策劃更好的明天。

然而父親卻是個厚道有餘、機智不足的人,很容易被人套上「宗親之誼」與「道德禮教」的帽子,而作猴子狀上舞台,對旁人慷慨,卻未曾為自己的家建置產業或開闢財源,這是母親嘮叨不休的中心哀怨。

現在我草山家裡仍有母親的相片,那應是她五十歲左右之年拍的,看她一雙憂鬱的眼,欲哭又不願哭的嘴唇,好像猶在呼號:「時耶?命耶!我前生到底做了多少殺人放火、謀財害命的事?竟讓我苦了一輩子?真的永不翻身!」

把一個有魄力又精明的女人(母親)捆手捆腳放在荒山裡,怎不叫人長嘆「時耶命耶」!怎不叫她含恨而終!

 

 

很錯的一步棋——二弟華興之被害

 

兄弟三人在馬尼拉健康地住了三年,終於又來一個突變。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母親忍無可忍,決定帶著三個孩子返回中山鄉。回到中山後我們另外租屋住,在村邊租了一幢農家房子,前面是大片晒榖場,正好是我們的遊樂場。

返鄉的原因的確是莫名其所以,據說是經濟上挨不下去。為什麼父親不設法開源呢?從來就不考慮到兒子們教育的問題,好像又是自然有貴人來安排,他很放心。而母親的意志夠堅強的,處理事務比男人更有把握,毫不畏懼。

 

                         

圖為我父親林奕彰(左)母親鄭帶悌(右),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相繼西歸。

 

 

一個夏天午後,我從外祖母家回來,找不到二弟,追問母親時,母親和姨姐突然抱頭痛哭,原來他已過世。叫我到外祖母家住的原因是那時他已病危,是鄉間的漢醫用錯藥而死的。當時他才三歲多,臨終時緊抱母親說:「媽,我喜歡你!」重複了幾聲而逝,幼小的靈魂也知道他將遠離人間而依依不捨他的親娘。

看著二弟的照片,他確實是我三兄弟裡最可愛的。他也許是應驗祖宗壞風水的最後一位了,風水之事不由你不信。桂泉公在世的話必會椎心痛哭,他在世的後半生不知花費了多少金錢與時間在風水的整頓,意欲破解這一局,卻是未見其效。

當然,如果不帶小孩返中山鄉,二弟就不至於夭折,這步棋確實是走錯了,有點殘忍。不知我父親在送我們四人上船時是否也流過淚?

隔年我已七歲要上學了,那時已有近代化的小學與很大的操場,不遠處有條清清小溪。夏天的下午,我常自己放假在河邊玩,玩到太陽將下山方回家,我腿上的一個傷痕就是河邊玩水的紀念。這段日子裡我過得多采多姿,養金魚而會生蛋繁殖,養雙思鳥會歌唱翻筋斗;也常去林裡用籠子捕鳥,捉更兇惡的品種,其中有一隻與我相處很久,牠不外飛,所以籠子的門常開,讓牠自由進出。清晨的時間就餵鳥養魚,假日裡換魚缸水、淋鳥、洗籠子。

當時有一鄰居,他們的祖先是做官的,屋內的裝潢佈置非常特殊。牆上掛了許多字畫,大柱子上刻了許多字,天井上吊了幾個大燈籠。裡面似乎是女人國,只有一位四十多歲的瘦男人,大家都叫他「七叔」,只有他招呼我,其餘的人都不願與外人接觸,也很少有人進出他們的大房子。他家的大門特別高大,但門裡卻陰森森的。

母親和姨姐經常警告我,不許走進他家的花園去。什麼理由沒人告訴我。奇蹟的是我還記得他給我的燈謎:

「一點一斜偋支槍,十字對十字,太陰對太陽」。猜一個字。

「明月半邊雲腳下,殘花墜落馬蹄前」。猜一個字。

時間上也許是中元節,總之第一猜很容易,他提示一下,我就猜中。第二猜他叫我晚上細思量,明天再說。我好幾天都無法解出「馬蹄」是什麼,後來他問馬有幾個蹄,我方才悟出。第一猜是個「廟」字,第二猜是個「熊」字。當時我尚未認識熊字。

 

 

隱痛至今——訣別了外祖母與姨姐

 

父母親終於良心發現,把母子四人留放在廣東不是一步好棋,且不宜久拖。決定先把長子的我送返呂宋與父親同住。我姨姐伴我到澳門搭船,再讓我單獨一人漂洋過海。最難過的是和外祖母分別的那一天,她很清楚這瞬間就是訣別了,一邊哭,一邊吩咐許多話,一路要怎樣,到了呂宋要怎樣怎樣,但我都茫然。

「阿婆,我會回來看你的!」先是言不由衷,怎知竟是「少小離家老大回」。從此再也未曾見過外祖母與姨姐,也不知道她們的死訊與葬地。

「獨悵然而淚下」,「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母親並不擔憂一個七歲多的兒子獨自出洋去呂宋,她本人也曾於十三歲時帶老母、幼妹及父親的棺木由美國沙迦緬度市返回中山縣,先由陸路到三藩市搭船,到了香港又要轉船去澳門,之後搭車運棺回中山雍陌,縱然近代交通方便也不是輕而易舉之事,她一生裡不知多少次提起此事而引以為榮。

我在鄉間這兩、三年也是獨行客,獨自乘巴士來往外婆家,獨自去森林裡捕鳥,獨自到河邊游泳,至傍晚始返家門。

她吩咐父親會在岷市碼頭接我。她似乎坦然道別,也不送我到車站,當然淚水是無法制止的。

那鐵製的大客船頗大,我的舖位是在下層船艙,滿滿的都是雙層鐵床,先來的客人讓我睡下舖,姨姐手提的兩盒西餅吊在床頭上,行李僅一個小布包而已。她先到處點頭,拜託四周的乘客多為照顧,眾人都很友善,面帶笑容叫她放心。終於姨姐淚水滿面地離去了,從此我再也看不到她。之後經過日本侵華、香港割讓,戰後於一九四五年我曾工作於聯合國復建救濟總署,到過上海兩次,然而均因手頭不夠餘裕,未敢遠遊。不久大陸變色,台灣政府「反攻大陸」之口號下又難於返鄉,一拖再拖。

終於一九八二年父親棄世前曾錢返鄉給姨姐,數次之後,受託者即拒收,謂無此必要,因已人去樓空。我愕然而淚下。

 

 

命帶貴人——獨自出洋尋父去

 

同船的數百位旅客都是衣衫襤褸的華工,都是下南洋謀生的。但對我這位「童工」卻非常禮遇照顧,充滿愛心仁慈。這確是當年華人社會尚未朽爛的一面。內心猶感激至今。在船上的兩天我倒容易適應,到了馬尼拉灣時就有點害怕。母親吩咐說:「你爹在碼頭等你,他會舉起他的手,手指四隻都少了一節,那就是你爹。」就憑這幾句話彼此好像都吃了定心丸,必然一帆風順到達。回想起來我媽真是夠膽,或者是根本無膽不知擔憂。那個年代的通訊沒有電訊電話之類,只憑書信聯絡,萬一聯絡落空,那我到了岷市不是要流落街頭成浪子,終至被拐賣他鄉?

我八字裡命帶貴人,這是最可靠的證明。綜觀我一生也遇到數次危難,尚倖每次總能有驚無險過關,理應感恩於上蒼之安排。

不久船上搭客集合在船頂甲板上排隊,有好心的鄰人牽我手攜「入口紙」去排隊。在排隊等候菲方移民局人員檢查時,不慎手上的「入口紙」飛落,隨風吹飄至船尾處,眾人呼喊為我緊張極了,萬一吹落海,我就會被送回香港,全功盡棄。當時在附近的人搶前一步捉住「入口紙」,有驚無險,當然我是被眾人罵了一頓。這也算是命中帶貴人吧!

我隨著人潮上了碼頭,緊張的心情隨步伐而增加。我猶牢記:到馬市碼頭會有人伸出已斷了四根指頭的手臂的人,就是我父親。身邊只帶兩盒餅乾和旅行證件,果然安抵馬市父親的宿舍,抬頭一看,招牌是《華僑商報》的「中華印書館」。

 

 

庸人自有庸福——印刷生涯之開端

 

我和父親就住在中華印書館宿舍裡,同房的有經理陳永甚,福建人,獨身,家在唐山。父親當時已是副理,他的職責是分派工作、對稿,然後叫菲人送稿去給客戶。同樣排字印刷的工人都是老廣東同鄉,有六、七位,都尊稱我父親為「賜哥」或「賜叔」,顯然頗受員工的尊重。父親對員工極為關照與愛護,動歪腦筋的事與他從未發生過緣分,他給人的總比受人的多。也許我之有今日的福份是他夫婦一生所修的前緣,他倆的孫輩就很難臆測了。

中華印書館的印刷生意在商報的引導帶頭,及陳永甚的經營之下,業務蓬勃發展,岷市此後二十年間印刷業之新秀人才均出自此時之培養。此後十年另起爐灶者多若春筍般興起,大都皆能生存,甚至超越「中華」,因後起之秀敢於投資新生產工具與科技上的改進。由商報獲得的客戶相繼失落,「中華」遂走下坡,企業之運途大都如是,無分中外與時差。正所謂「後浪逐前浪」。

但在這二十年間,經理陳永甚是精明而又頗厚道的人,與商報的經理林曙明頗類似,耿耿忠心二十年,直至商報與中華被戰火焚燒成廢墟、老闆于以同被日人殺害為止,始終把公司看成他唯一的家。我父親亦如是。他人生唯一大目的就是跟個好老闆長相廝守,他個人與家庭的幸福,犧牲到底無容考慮。

陳永甚與林曙明晚景都不甚佳,我父親卻是庸人自有庸人福,在晚近的二十年裡,享有天倫之樂,亦無窮困之憂。世間事頗難以一「理」字推論之,他們三人之間,父親的天聰與人和是最差的,脫不了「因果報」與「緣」吧!

 

 

母親最幸福的十年

 

我是祖父大家庭「眾望所歸」的長子孫,故母親私自讓我獨自搭船去馬尼拉市找我父親一事,在那個大家庭裡掀起一陣大騷動。翌年母親和三弟也「出走」來岷市團圓,任由那大家庭自行瓦解。母親與環境掙扎的勇氣,使我敬佩終生,也是我一生成長時與環境奮鬥的啦啦隊!

我父親是報館的印刷工人,要識字方能勝任,收入還算小康。一九二○年代識字的華人並不多。尤其一九二八至一九四一年這十餘年,是《華僑商報》與中華印書館互相攜手繁榮成長的黃金年代。父親也位居高級職員(副理)的行列,故能在較優裕的環境中養育我們一家四口。

期間我們數度搬過家,總離不了華人密集之區,都是租屋。父親終其一生從未置過產。一九三年公司有了汽車,晚上送他回家,車子就停在家裡,第二天再送他上班。

我也在中山小學就學,而華僑中學、中正中學、菲律賓國立大學,再至馬布亞工專(戰爭所迫)。這十餘年間,兄弟兩人求學都由父親勉強維持。

小學階段能回憶起來的事並不多,印象不深。

猶記得晚上睡覺都在蚊帳裡,我和三弟華捷同睡地板上。十二歲時有一個頗炎熱的晚上,突然被四周鄰居叫「火燭!」(粵語,即「火災」)

聲叫醒,果然窗外紅光滿天。岷市均是木屋建築,叫火燭很富恐怖感的!只見鄰舍的人都瘋狂的呼喊、奔逃,這時母親竟是裸體從床上下來,一邊尋找衣服穿上,一邊關照我們先下樓去(只兩層)。

火災過後,附近已成一片瓦礫,僥倖的是全家人都平安無恙。岷市是木屋毗鄰,火災通常一燒都是幾十間。

母親要我到青年會(Chinese YMCA)的廚房「搭食」,攜帶三層的館籃回來,裡面有三菜一湯,是我們母子的中飯和晚餐的一部分。途中會經過一個球場,場上有排球網的木稱架,是活動的,就有那麼巧,當我走過時架子倒下,正中我的頭頂。以後的事全然不清楚,醒過來時已在醫院病床上,父母和一大堆人在房內,我能瞪著看他們似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原來我已五個小時不省人事。止血之後縫了許多針,傷口約兩寸長,現在猶能用手摸到,此後一個多月都去回診檢查。母親說自從我病好之後比以前更調皮,常常跳上跳下。這與傷勢有關係嗎?

到底誰的責任,醫藥費誰付了,有無賠償,均不得而知。可以確定的是,從火災到受傷住院,我再次經歷有驚無險,甚至可謂之「大難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