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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家族源流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宋•蘇東坡

「與子由澠池懷舊」

 


三.  外祖父母—血淚交織異域奮鬥史


 

外祖父母——血淚交織異域奮鬥史

外祖父母姓鄭,世居雍陌鄉,距澳門只半小時車程的一個小鄉村。他們的一生是個悲劇,且演了將近一個世紀,直到我母親棄世才落幕。令人不勝哀戚之感,感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母親敘述這段不幸的往事時,已經沒有淚水了。當我回菲律賓岷市華僑義山掃她墓時,心裡嘆道:水泥墓地裡躺的是一位很可憐的婦人,貧苦落難的日子她都承擔吃苦,翻身富裕時她早已西歸。

世人多樂於宣揚祖先,難免誇張不實,似乎是孝道。我卻坦然寫他們在異鄉潦倒艱辛的汗與淚,希望對下代子孫在修行涵養上能有良性的影響,如此這些筆墨紙張就不算是浪費,跳脫孝道的迷思。雖然我今日能有此成就,確實是外祖母與家母愛心的潛移默化,數十年後猶感虧欠。讓後輩知曉昔日前人如何在逆境掙扎奮鬥而浮出的事實,應是正面的家庭教育。我與母親個性很接近,一家四口(父母、我和三弟華捷)只有我和她談笑自若;有關她的家世,都是十數年間她親口所講述,也是我寫這篇文字的靈感與資料的源流,執筆時常有哀戚湧上心頭而仰望窗外良久。

美國在十八世紀末東西鐵路完成之後,移民向西部開墾達到隆盛之際,數萬建築鐵路的華人苦力陸續遭解僱。當時無所謂勞工法、移民法,華人也談不上團結,更產生不了領導人物,知識水準低落,加以「資遣費」尚未發明,資方無需承擔華工返華的路費,因為他們不是在美國招募的,運送他們到美國的「勞力進口商」早已腦滿腸肥不知去向。於是樹倒猢猻散,各自憑積蓄下來的微薄工資各奔前程。

這批愚弱只知內鬥的苦力誰也不管。既然不影響到當地治安,在極艱苦的環境裡也都能自力更生,不至餓死路邊,就任其四處流離。美國政府當時人手不足,結構簡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批華人就如此居留下來。當然,也有些「榮華歸故里」的,更有不少成了鐵路邊無人聞問的枯骨。

外祖父鄭銘是由他雍陌鄉的叔父輩親戚提攜,離家出洋,經澳門而香港搭船去舊金山。這留長辮子的年輕人一落船就聽從叔父之言,先將辮子剪去再說。辮子剪下拿在手上頗生憐惜之情懷,尚未有主見之前,已被人搶去往海裡拋,和浪花同時消失。當時這種行動被認為是革命派激烈的作風。

 

 

每年我返菲馬尼拉都會到先父母親墓前跪拜。時間應是清明節。後排乃我在岷市的親友。

一九七六年妻梅與兒乃杞至華僑義山吾父母雙親墓前。

 

 

避械鬥,出洋覓生機

 

此時的清廷內憂外患不斷。內有革命黨的活動如雨後春筍,外有列強瓜分中國,各自劃分勢力範圍,太平天國亂後又天災頻傳,中國人的災難之悲慘,國際人士亦為之嘆息。鄭銘當時的出洋不是為了逃難,他根本不知有「國難」這回事,只知家鄉謀生不易,又何況械鬥隨時會再來,爭奪土地資源,爭奪水權、路權,苛稅更不講情理,因為稅是由土豪土紳向清政府承包下來收取的。出洋只是為了個人出路,政府管得了嗎?「造反」又是多麼可怕的字眼。

兩個世紀下來,三、四代人的生涯裡,災難了無寧日,且都是人為的多。既然不願奮發團結共榮,只好逆來順受,走為上策,故里是一個恐怖的地獄,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這也就造成他們在美國刻苦耐勞的個性,「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環境下必然反彈,因為「我要活下去」。所以一踏上渡船時,內心裡即產生一種解脫且準備吃苦的心態,縱然充滿中國人逆來順受的劣根性與愚昧,但也不全然是純動物性為求生存而呼吸飲食,畢竟還是有點文化的種族,有個生的期待在腦海裡,那就是「榮華歸故里」、「落葉歸根」。然而期待只是期待,如何發奮?在哪裡發奮?幹哪一行?做多久?他是茫然。總之走了再說。

命運有如賭場的轉盤,中國人就叫它做「天命」,是「上天主宰」。

鄭銘是一個頗有毅力、奮發有為的年輕拓荒者,類似美國西部的歐洲移民,衝勁十足。到達舊金山之後,即在親戚介紹下於「街市」內當苦力,進而做賣菜的小販。蔬菜來源是一車車、清晨由郊外運入,馬車主急於當日原車返鄉,鄭銘議價收購下來,隔日放出。不久由小販變為初級的批發商人,很少的本錢,只憑他一張厚道的臉,不數年信用膨脹了,在銀行裡的來往漸漸為經理級的人重視。

轉眼間四、五年過去了,由於對「家」的渴慕與業務上著實也欠個幫手,雙重需求之下,充滿行動力的鄭銘,並未詳為策劃與考慮就做了個很大的決定。聖誕節過後鄭銘就失蹤,簡陋的木房子由內反鎖後,他從後門離去。生意場上的人、銀行往來的人、稅務員及一般的朋友議論紛紜,也許被人謀財害命而滅屍?被女人拐走?將近一個月未聞有消息。

終於在理髮店裡閒談中,辦移民手續的人洩露出來,鄭銘由他公司辦理返國手續的,大家始恍然大悟。然鄭銘有值得同情的理由,他是怕生意被人搶走,或其在公有地上的簡陋建物被人拆卸。這種戒慎恐懼的心態是他生長在無情的華人社會所滋生的,而「友愛」、「互信」猶如鑽石般稀有珍貴。

 

 

惹人眼紅的事不會長久

 

這些年來橫渡太平洋往返廣州其冒險性與日俱增,沿海一帶又因戰亂與海賊橫行,治安成三不管狀態,以至民不聊生,難民潮遂一波波南下東南亞各地,當時東南亞國家地廣人稀,移民機構多未建立,故未演變成國際排斥。縱然有被當地人戮殺的悲慘事,似乎也投訴無門,誰叫你不請自來,到別人的地盤搶飯碗去?又誰管得了呢?似是被雙親拋棄的孤兒!

鄭銘自然是知道有這個時代的悲劇在進行中,可能他返鄉後就再也無法回美國了,但是,幸福的人生要有所事、有所愛、有所期待。已有了第一項,尚缺乏第二與第三項,年輕時不去爭取更待何時?四個月之後,鄭銘滿面春風,帶著他的新婚妻子(我的外祖母)重返三藩市。這時他身上餘下的積蓄,尚足以勉強購置與佈置一個新居。成家!成家!這個多年來的期待終於成了事實!

提拔他的叔父輩,多少帶點妒忌的心情,冷眼相看,這小鬼居然發展得比他們快。果蔬批發的生意真有這麼豐厚的利潤嗎?惹人眼紅的事不會長久。果然,鄭銘已無法收回他原來營業的攤位了!就連在那附近另起爐灶也受到威脅。新婚才一個月就變成失業,興高采烈的情緒竟夾雜沮喪,前途茫然。奇怪的倒是一百二十年後他的外孫(我本人),也遭遇相同景況,結婚後不到一個月,猶在新婚蜜月期即失業,還好我妻子有堅毅的個性,她第一句反應是:「那怕什麼?我們不會餓死。」

畢竟女人的溫柔會撫平男人內心的疑惑與沮喪,尤其是有作為、有鬥志的男人。

 

 

逆境遇貴人

 

舊金山公園當年大部分猶是原野與羊群,這對新婚夫婦當然也會感受到走出公園返家的不容易,料想這位來自廣東的農村婦人曾向她丈夫提醒過:「在這無大路的原野裡,畢竟是有一條以上的小路可以走出去,而路是人走出來的。」

機會只尋找有堅毅魄力的人與他同在。

鄭銘的美國白人朋友魯斯(Louis)是個果蔬供應商。由於生意上的來往,有時也邀鄭銘到他位於沙迦緬度市的農場來玩。在魯斯身體漸走下坡的年頭裡,他的長子從軍退伍還鄉,據說是在遠東發跡了,帶回來許多屬於北京頤和園的古董寶物,帶著夫人定居三藩市。

魯斯的農場並不小,離沙迦緬度市區只半個小時騎馬路程,農場僱用了五家黑人,合計約三十口人,馬匹就有十餘頭。

當魯斯知道自己患有肺結核病之後,馬上就看上了鄭銘,而鄭銘當時又正值失業的時候,兩人一拍即合,因為他既是務農出身,且知道農產品的銷購途徑。兩人在魯斯的農場談了一整夜,魯斯很清楚鄭銘不是個能長久居人籬下的中國人,但他充滿信心,相信他的能力確實能高度發展這片土地和這批人力。那些黑人也都跟他合得來,談笑風生。這位青年華人雖然語言能力尚差,也還能溝通,且頗富幽默感。

終於魯斯夫人做出結論,吹散魯斯莫衷一是的疑慮。既然子女都不願回來接手經營,再拖下去,馬上就出現赤字,不久這群黑人和馬匹都會走散或病死,乏人照顧必然出現這個結局,倒不如以最優厚的僱用與合作條件讓鄭銘先來經營一年,明年再說。她是相信鄭銘的。

一星期之後,魯斯送貨的馬車返回時,就載著鄭銘夫婦和他們的家具向沙迦緬度的農場走去。那裡就是他們的第二個故鄉,一直到他落葉歸根。

黑人馬伕帶著他的夫人特地來幫鄭銘夫婦搬家,看到鄭銘的住屋比他們農場裡的好不了多少,行李也不過數包,雖然語言並不很通達,但也因此已經打成一片,彼此作兄嫂般看待,沒有階級之分。透過黑人馬伕夫婦,此後鄭銘在管理上是順水行舟。

外祖母的英文是黑人婦女教出來的,我母親的英文功課也是黑人婦女指導出來的。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鄭銘離開舊金山時,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叔父輩及同鄉均不知他到哪裡去。從大埠被擠到小埠農場去,不是很光彩的事,更何況內心裡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因為他謀生得很好的攤位被人占了而無法爭回來。

在失業的那一個月裡,鄭銘內心的痛苦有如被遺棄的孤兒,時而仰天長嘆。唯一可快慰的,是那新婚婦人不怨天尤人,猶是對生命充滿信心,對她的良人也充滿信心,她雖不會甜言蜜語安慰,卻會提醒他:「天無絕人之路,且路是很多條。」他倆教育水準不高,卻存留著拓荒者必須有的心態。

這一段生活的轉變,是鄭銘生命中的關鍵時刻,那輛馬車載他倆進入生命新的、值得歌頌的一頁,讓他生命的光與力得以盡情發揮。

今天蓋棺論定,似乎應感謝叔輩和鄉親的貪欲與欺騙,迫鄭銘進入一個新天地,否則他一輩子可能都只是個賣菜的小生意人。命運之神的安排是很奇妙的,必須於事後才顯露它的用意,偶然叫人恍然大悟,原來這步棋是要這樣走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鄭銘在馬車雜音之中並沒有也不會考慮這許多所謂的人生哲理,只是沉重的心情,覺得前途茫茫然。他的妻子臉帶微笑地聆聽黑人婦女指手劃腳細說兩旁風物的種種。她當然聽不懂,踏上美國的國土還不到三個月。但她的確在學習英語,透過黑人婦女的手勢和表情,猜她的聲音語氣。也是表達一種聆聽的禮貌。

 

 

發現新天地

 

鄭銘不會去安慰他的妻子,只是自覺無奈,真對不起這位婦人,更後悔他以前所說過的許許多多美國的繁華遠景,現在與現實都背道而馳,怎樣自圓其說呢?

沉思中馬車在小溪邊停下來,馬伕說前面小村就是農場,先洗個臉再進去吃點午餐。那黑人婦女帶鄭銘的妻子慢慢走下石階到溪邊去,炎熱的夏天,看到妻子的雙腳在流水亂石中,鄭銘心裡一陣酸痛,是自責的酸痛。猶記得在家鄉裡就嫌她腳長得太大,使她暗地裡哭了一陣。

到達農場時已近黃昏,魯斯為他們準備的房子竟是本來他兒子住的房間,洗身熱水和晚飯都已備妥,二十餘位黑人男女老幼都圍過來,笑咪咪地打招呼,他倆驚異地笑起來。「和街上賣的東方娃娃一模一樣!」「哪裡!這個娃娃會笑出聲。好別致的衣服!」「查李,這個娃娃那裡買的?還會笑出聲音呢!」鄭銘就開始叫做查李。

晚餐還為他們準備了筷子和米飯,飯後早睡。好奇怪的窗簾家具,有生第一次使用這種浴室,還有兩位黑人少女來招待服侍。第一個晚上大家都不多言,只是點頭微笑,但笑的確會消除滿身的疲勞,一路上對前途的疑惑與恐懼也都煙消雲散。

她憂心的苦笑輕聲問:「這麼大的房子我們付得起嗎?」

鄭銘:「他們還要付錢給我們呢!」

她說:「不是小費吧?」

不到一個月,這對新人不但已適應,且每日都在歡樂氣氛中與所有黑人共同工作。由於言語不甚通達,指手劃腳的動作反而增加了許多笑料,皆大歡喜。尤其是燒中國菜給眾人吃,益受人歡迎。早晚茶水、洗衣、換床單等工作都有人自動代勞。

三個月之後,經鄭銘的指導,農場的蔬菜產量明顯增加了,果子(柳橙和葡萄)的收入也比以前增加,這並非鄭銘會變把戲,主要還是節省開支、減少浪費與改善施肥的方法。

當然,魯斯也是成功的主力之一,他在健康狀況允許之下,經常和鄭銘在田裡研討成敗的原因與條件,技術上提出經驗。黑人工頭雖然吵吵鬧鬧,倒也服從魯斯和鄭銘的指示。

 

 

外祖母是巫婆醫生?

 

外祖母沒受過什麼教育,但是她的理解力、記憶力都很強。空閒的時間,她將在家鄉養蜂、養鴿的故技施展出來,果然成功地增加了不少她個人的私房收入。

鴿子晚上咕咕聲叫到天亮著實擾人清夢,因此她就把養蜂採集的蜂蜜分送眾人吃,「吃人的嘴軟」,久之眾人也都習慣了。偶爾她也會做些鴿子料理給眾人吃,黑人們驚訝還有這一道菜!魯斯夫人因此還送我外祖母一塊布料。此外,鴿子會到處拉糞,包括屋頂簷前,製造許多以前沒有的清潔工作,但是卻聽不到有怨言。

外祖母也曾好奇地自己嘗試養雞,第一批僥倖地成功,黑人婦女們都感到這個女人夠棒的。但看到種雞長大時的壯大體形,卻彼此警告:「不久這婦人會變成巫婆醫士。」從此這大戶人家都叫外祖母「醫生」。

主人魯斯的肺病加重,難得到農場一趟,事無大小均已由他太太和一位女秘書包辦。他們的子女也只有在聖誕節時才會到農場來聚一個晚上。實際上,農耕的事務不到半年都已由鄭銘主管。鄭銘的待遇月薪約五十美元,當時已是加州華人很高的薪俸了。外祖母養鴿、養蜂的私房收入也約月入十美元。

原來魯斯的房子及附近的土地是租的,其餘農場數公畝的地也都是向州政府租的。州政府稅務局的人幾番建議魯斯買下來,始終為魯斯夫婦拒絕,原因是不願承擔銀行的利息。何況他的兒子也不願協助務農。美國內陸土地廣闊,加州當時更是地廣人稀,土地似是毫無價值。可預見的,將來如果沒人力接續開發,買下農場土地後,只有稅金的包袱。誰知道十五年之後,美國東部的移民西遷多集中在加州三藩市的附近,安定下來之後,就求發展了。沙市不只是蓋了政府大廈,隨後興建了州稅務局、財政部、教育部、福利部等等單位。土地的價值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有價的東西而不為人知,因為農場在沙市市區之外。

鄭銘對加州的經濟建設並不了解,更談不上什麼遠見。但是在他的血液裡就繼承了中國人對土地的重視,「有土斯有財」,雖然這塊土地並不是中原,更非落葉歸根之所。外祖母急需要有一個「家」,這「家」字的定義是在自己的土地上蓋自己的房子,這個家才算是溫暖,也才有生活的保障。一種很自然的內心衝動,也是精神上的饑荒與恐懼。但流浪他鄉的意念猶存在腦海裡,畢竟這裡是「他鄉」。

多麼矛盾的心態!也是很自然的心態。

他們住的房子既大又乾淨,又有人服侍,自己單獨一戶,夫復何求?每月收入用不完。沒有叔父輩和鄉親們的騷擾,多年來不都是渴望一個安居樂業的環境嗎?但人總是先求生存,後求保障安存,進而要生活的享受與發展。

 

 

種善因結善果

 

外祖父母雖沒有高深的學問,卻有幾千年文化傳統深刻在腦海,是其所以能翻身的基因。

魯斯夫婦踏入六十歲了,退休的心態日益加深,以前樂於應付的事已變成厭惡與迴避,特別是稅務,原先經手的各行政業務也懶於過目,慢慢地轉由那女秘書處理。這位獨身未婚的秘書並不精明,不過魯斯覺得她很可靠,負責財務、會計與出納;其他的就由鄭銘一手包辦,事無大小、該做與不該做的他都毫無怨言接手,從未計較過。這倒是促成他日後成功的重要個性。故接手後只半年餘,他對農場經營的認識已揣摩得一清二楚,

內部的生產管理與對外的銷售管道,都在他的腦海裡。終於也獲得那女秘書的信任,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農場的名字叫「魯斯農場」(Louis Farm),沙市的人叫鄭銘是Louis Farm Charle,在銀行裡和私人戶頭也有人誤傳他姓方(Farm,與廣東話「方」同音),稅務局裡名字是Charle L. Farm。兩年之後生了一個女孩,就是我的母親,取名為鄭帶悌,外祖母認為這個名字才能帶來一個男嬰,英文名字登記為Cheng Dai,這些安排都是那女秘書一手包辦,包括鄭銘的個人所得稅。而負責的稅務員就是她的遠親多馬氏(Thomas),因此相關事務處理起來倒也很方便。

多馬氏喜歡養馬,家裡也養了三隻退休的賽跑馬,常常帶他雙胞胎女孩來農場玩。外祖母也曾留他們三人在家裡吃中國菜,也因此做了一場最重要的公共關係。命運之神經常在不知不覺中引人踏入生命嶄新的一頁。

有一個下午突然雷雨交加,多馬氏就留在魯斯家裡過夜。當晚那對雙胞胎咳聲不斷,外祖母用熱水加蜂蜜給她們喝,果然咳聲稀少了,隔天又送她們一瓶帶回去。不久據說百日咳居然好了,從此許多人都叫外祖母是中國醫生,其實都是偶然的事,她莫名其妙的笑容(其實只聽懂一部分而已),人們還以為她承認了。

農場的蔬菜增產了,水果樹更多了,大部分是桃子、柳橙和葡萄。平地上加蓋了一列列的小茅屋,是外祖母的鴿屋(食用的)和養蜂之處。運到三藩市去的農產品都是一極品,也有批發商自己駕馬車來採購,包括鴿子和蜂蜜。售價也提高。

 

 

伯樂遠去

 

魯斯先生的肺病拖了三年,終於有一天的下午,他的兒子到農場來,隔天清早就把魯斯夫婦載走。鄭銘來不及打聲招呼問個所以然,眼看著馬車離去,心裡一陣辛酸湧上心頭,到底他是鄭銘一生唯一的知己,他的伯樂。回頭一看,他的妻子淚眼迷濛站在他身邊,兩人對看未發一語。黑人一大堆都站在牆邊,也都各個愁眉苦臉相對無言。

大家都知道魯斯沒有離開人間,只是到三藩市醫院去靜養。雖然沙市也有醫院,但他兒子已經富有了,也不相信這裡醫院的設備與服務。

美國人的父子關係是很現實的,居然出個如此情深的孝子。後來女秘書才透露,魯斯的兒子本身是退伍軍人,讀過三年法律(未畢業);他的妻子娘家頗富有,在那療養院有捐贈,才能清出一間房來給魯斯。至於費用呢,主要是利用退伍軍人的親屬和三藩市地震受害人救濟辦法(雖然地震已過去了多年)。當年還未有社會福利與勞工保險,理由很勉強,但身為律師的神通就在把勉強的理由無中生有、把虛構的事變成自然與合法。中外烏鴉一樣黑。而且這麼做,魯斯兒子在個人所得稅方面還可占到不少便宜,他當然樂得做個孝子。

這裡農場的夕陽一向是多姿多采的,加上百鳥還巢的合唱曲,益發引人深思。鄭銘就不相信魯斯在療養院會住得下去,別人說他不會回來了,就此訣別,鄭銘卻說「也許」。農場的側門邊有兩棵橄欖樹,長得非常茂盛,也許是土壤的關係吧,就是不結果實。魯斯重複地告訴大家這是他個人的寵物,是從亞歷桑納(Arizona)州帶回來種的;每次經過側門他都會停下來注目觀看,喃喃自語對橄欖樹說幾句話後才離開。他曾對黑人工頭吩咐:「把我葬在這裡,兩棵樹的中間,我才不會寂寞。放心!那籬笆以內的還都是我的私有土地。」

 

 

接手經營農場

 

就在魯斯夫婦被他兒子接去,離開農場這段日子裡,女秘書出了一個好主意,既然所有銷貨、出貨的單據負責人是鄭銘,應付帳款也應用鄭銘的名字。魯斯夫婦不想多管事,作秘書的她受過教育,知道其利害關係,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在未經鄭銘的同意下,女秘書將所有往來單據、帳務負責人都改用了鄭銘的名義,包括向州政府承租農地的納稅義務人。個人綜合所得稅也是她一手包辦。

果然不出鄭銘所料,三個月之後,魯斯的兒子以不很愉快的口吻說句訣別的話:「我已盡過我應有的責任,讓我洗乾淨我的手吧!」意謂他放手不管了,包括他的遺產。其實他本來就不在乎這農村的舊房子。

在夕陽西下、彩霞半邊天的某一天,終於魯斯夫婦返回家裡來,眾人為此忙了一整天。經過這長期的治療與休息,魯斯的身體和臉色健康多了,話也多了,夫人的臉上浮現久違的笑容。那晚在客廳裡,滿滿擠上整個農場的人,包括我兩歲的母親在內。魯斯夫婦高興極了,一直到九時許因體力不支而退。可是歌唱歡樂的聲音直至深夜。是他要求他們如此的,自己卻因路上勞碌而沉沉睡去。

翌日黎明時分,魯斯夫人發現魯斯已返回上帝的國度去了。什麼都沒有交代,魯斯夫人不但不哭泣,反叫大家安靜,好像怕吵醒他。這正是他所要求的,讓他回到農場來,睡著安然回去,葬在那兩棵橄欖樹的下面。時年七十四歲。魯斯夫人不久也回到三藩市療養去。

像是他死前交代的,女秘書追隨魯斯三十年,那主人的屋子由她繼承,其餘的農舍歸原住的黑人所有。他的私地還是他兒子繼承,至於向州政府租的百畝地既是鄭銘具名承租,就保持原狀在鄭銘名下。

這也是落葉歸根吧,或是農人對大地的情感,無分中外。

這事來得太突然。當然鄭銘心裡的沉重是可以理解的,多馬氏和老女秘書的鼓勵,似是打了一針強心劑。他老婆簡單幾句話:「接手你怕;不接手,回三藩市去打工你也怕,那只有帶小孩回家鄉(指的是唐山)這條路。」

其實鄭銘是樂於接受的,只是心裡需要四周的人同意與鼓勵。但是,要承擔州政府的一切稅務,他就有些茫然。

 

 

終獲公民宣誓

 

不及一年,鄭銘的全家已獲美國公民宣誓,土地承租手續正式移轉過來,銀行裡的人對鄭銘更看重了。不多時,鄭銘在沙市已是數一數二的華人,這實是一段不可思議的事,只能當做「奇蹟」來解釋。根據歷史的記載:加州淘金熱潮在一八四八∼一八五二年,數以萬計各地移民來到加州,一八六九年橫跨美洲的鐵路完工,數千華人苦力解僱後也來到加州,加州白種人遂變成少數,在一八八二年加州政府通過了「移民限制條例」(Immigration Exclusion ACT),終止華人入境,同時排華活動延燒到高潮,當時華人從事苦力者占百分之九十八,生活水準低落,衛生極差,被迫返中國者絡繹於途。

就在這個年頭裡,鄭銘居然趕上末班移民列車,獲得公民權和承租耕地權,原因何在已無法考究了,只好以「奇蹟」自圓其說。這時鄭銘已四十出頭,學會了穿西裝,外祖母也學會穿洋裝,兩個女兒每天乘馬車由黑人車伕送到沙市讀小學,傍晚接回來。我母親常常重複提到這一段期間的生活,顯然那是她一生裡最快樂的一段日子。尤其對這對黑人夫婦和馬匹都有非常深刻的敘述。

這位黑人的妻子名叫Kimu,專門照顧我母親兩姊妹穿衣、食宿、上學、洗澡;偶有身體不適,Kimu就不回自己宿舍,留下來伴她倆到天明。黑人馬伕叫Tim,載她倆上下學,並照顧馬匹。那匹黑馬更是農場裡最老、最聽話的一匹,牠會自動來回家與學校間,用不著馬伕引領。回到農場會自動停在家門口,到了學校也自動在校門口停下來。更妙的是,牠還知道是禮拜天不用上課,就不出來了。或是因為禮拜天早上氣氛不一樣,比較安靜,所以久了牠也領會。在我母親的印象裡,沙市最深刻的倒是這匹馬和那黑人馬伕夫婦。

我母親生於一八九八年的耶誕夜(十二月二十四日),一直至她十三歲時都是家裡最輝煌騰達的寶貝。他的父親鄭銘居然慢慢爬升為當地頗有地位的商人,這個年代是華人在美國地位最低的二十年,一方面是美國人排華風氣最盛,聯邦政府的移民法令禁止華人進入,亦不接受華人申請入籍,直至一九四五年中日戰爭結束後,始逐步開放,這期間華人只好在極低層的生活環境裡求餬口,談不上發展與接受教育。自然而然養成了堂鬥之風,黑社會抬頭興盛,賭、鴉片、嫖是正業。

 

 

悲慘的落葉歸根

 

另一方面,整個世界都在動亂中,歐洲正在醞釀第一次世界大戰(一九一四∼一九一八年)。中國大陸也在革命之熱火中,清帝下台,袁世凱稱帝,北洋軍閥橫行,上海市更是幫派的天堂,杜月笙當太上皇。福建與廣東械鬥連年。

這些外在環境的動盪,同樣影響到美國華人社會,「堂鬥」變成當時的社會流行活動。

鄭銘在沙市雖遠離三藩市區,畢竟樹大招風,不幸於一九一二年底被害,據云是資助鬥爭的兩造不平均所致。他的堂叔姪趕來代為處理身後,竟也是來趁火打劫,瓜分鄭銘二十年來血汗之所得。這件暗殺案在警察局裡不了了之。

悲劇發生得太突然了,外祖母好像被雷劈中似的,只會重複哭叫:「怎麼會這樣呢?」

處理善後事務的,不是三藩市來的親叔姪們,倒是鄭銘的摯友稅務員多馬氏一家人,經過多日的磋商,終於還是由我外祖母鄭夫人決定連根拔起,變賣一切,帶棺和兩個女孩返國。在那個年代裡,交通工具之困難,美國排華氣氛的濃厚,國內革命的動亂,似乎都不被這位寡婦所考慮。悲憤的情緒形成了一股壯烈與勇敢的固執。回到國內後又如何生活呢?這些似乎都不需考慮,她自有信心,縱然沒有宗教信仰之支撐。

憤恨!憤恨!憤恨這批華人社會的黑暗與無情。把鄭銘殺了你們能夠得到什麼呢?勒索不是已經得到了嗎?分不平那是你們自己的事,為什麼不把你們自己的人謀殺了呢?什麼堂?什麼派?……

鄭銘遇害後,多虧有女秘書和多馬氏的協助及安慰,黑人馬伕夫婦更是寸步不離照顧兩位女兒。一週之後,該流的淚也都流光了,兩位十三和十一歲的女兒也不再哭了,準備回鄉。

屍體一直放在沙市殯儀館裡,警局不肯發回。待外祖母簽了許多看不懂的文件,始得以裝棺落船。

沒有追悼會,也沒有招魂隨棺返國的拜祭,然而動人的場面在離開農場的那天早上,外祖母帶著兩個女兒乘馬車時,農場員工全體、多馬氏全家、女秘書……,擠滿走道兩邊,鴉雀無聲,沒有揮手再見,只是靜靜地拭淚目送馬車載這三人離去。女兒的出生證明、入美籍證書、護照、納稅證明等等,一無所知,空手而回。好不容易獲得的美國公民權利,就在無知與愚蠢的狀況下失落殆盡。更不用說其他鄭銘的財富,也不知遺失了多少!「落葉歸根」這觀念是多麼悲慘!為什麼不「乘風破浪」創新景?

 

 

落葉歸根非良策

 

我母親當年十三歲,她有十足的勇氣和信心能在美國養活這老媽媽,但老媽媽愚昧的固執,踐踏了三個婦人的終生幸福。難怪終其一生我母親都在怨嘆:「為什麼一定要返唐山呢?」「為什麼不相信我在美國能養活妳呢?」

直到她彌留時還是做同樣的埋怨,真可謂「含恨終生」。她確實是一位苦命到底的不幸婦人,就從她帶棺返唐山的那一天起直到半世紀後棄世,從未享受過安樂。

我無法想像當年僅十三歲的母親如何帶著她父親的棺,一個固執的老母,一個比她小兩歲的妹妹,飄洋過海三十天返回香港,又轉船到澳門,再改乘車進入中山縣五區雍陌鄉。如何搬運棺木和自己的許多行李呢?她不只是命帶雙貴人,還得有驚人的魄力與自制的能力

當時的旅行情形我真無法想像。據云前後四十天方抵老家雍陌鄉,其憔悴落魄、精疲力乏的情形非「落水狗」三字可以形容。

「到家了!到家了!孩子們這裡,就是在這裡!」鄭母是鬆了一口氣,流露出「目的地到達」的樂意。然而對這兩個在美國長大的女兒,確是惶恐萬分,茫茫渺渺、空空洞洞地不知所云。欲大聲號哭卻又不敢,那麼多陌生的人,且留到夜靜無人時吧!但喉頭裡已湧出了:「我要回Sacramento,我要回家」的抱枕狂叫。

這對可憐的姊妹,當年幸福已不再。直到她們老死時都不曾再返回沙市的老家,也未曾再重踏上美國的領土,是「落葉歸根」固有文化的受害者!

二十年前我返中山打球時曾好奇地進入昔日外祖母舊居,黑暗的寢室裡,舊時大床猶在。四歲至六歲時曾在這床上睡過。在幻想中似乎母親猶在呼哭:「為什麼不相信我在美國能養活妳呢?十數畝農地的承租我有繼承權!難道不知道我已小學畢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