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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家族源流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宋•蘇東坡

「與子由澠池懷舊」

 


二.  祖父—桂泉公是條狡滑的狼


 

祖父——桂泉公是條狡滑的狼

當年美國因修築東西鐵路工程之需,在澳門募集傭工,先後計兩萬三千人之眾,幾乎清一色是珠江三角洲兩岸貧民群。傭工在澳門集合,以「契約苦力」的身分搭船至三藩市登陸,進入美國內陸沙迦緬度市(Sacramento,加州首府所在地),然後分發至各地。在分發的路途中,生活狀況與衣食皆慘不忍睹。唐朝岑參的詩形容徹底:

「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飄地石亂走,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祖父和外祖父就在這一堆的「雨打萍」中浮沉飄零。當然各自飄向不同命運指引的方向。

 

 

圖為當年(一八五○年代)澳門在募集到美國開鐵路「苦力」的報名處,附近就有賭場和妓院。這裡有我祖父和外祖父的影子。美其名為「金山客」的前身。

 

先詳述祖父林桂泉。他是條狡猾又健壯的狼,當年也是金山客,本來是美國加州鐵路的苦力,後來乘年假之便逃之夭夭,到三藩市華人鐘錶店當學徒。老闆吃定他無居留證,虐待之。

在身無半文、一貧如洗情況下,再飄流到夏威夷島,居然尋找到他修理鐘錶為業的朋友,進而落腳在檀香山,以其粗淺的修理技術竟也能混下去。當年夏威夷尚未成為美國的一州,無移民局,使他得以昂首立足,神氣非常。

他在僑居檀香山十餘年中,也是以修理鐘錶為正業,曾多次返鄉,這些歲月裡娶了一妻兩妾。此乃他的黃金年代。我父親是他首任妾所生的長子,而我則是他晚年追的目的物──長孫。

在舊金山大地震(一九○六年)驚慌過後,看到這都市復建仍需相當時日,桂泉公揣思,身邊的一點積蓄也夠路費了,不如歸!休息一陣再說。當時做同樣想法的大有人在,突然間炒熱了返鄉潮。一時間,「金山客」絡繹於途,事實上是失業人潮。而當年在夏島,桂泉公是多少有些積蓄,遂於六十歲退休返鄉,以有限的資產而告老。

「難道我沒有生男孩的種嗎?」

宗教上,洪秀全自稱是耶穌之弟,但他並不排斥其他宗教,燒殺的行為是針對清政府與富商巨賈,可惜在外交方面他排外,遂至失敗。政治上居然號召「人人平等」、「天下田天下人共耕」,應是馬克斯與恩格斯之徒。

這個時期的移民實質上是逃亡的難民群,沒有求生的技能與知識,沒有資本,沒有國家保障,沒有群體團結合作的力量,只有個人動物性求生存的願望。死亡率當然高,因為沒有醫療設備與制度,也沒有醫學常識,事業成就率當然近於零,作無主孤魂者眾。

就在這種社會背景裡,還是帆船與蒸汽輪船的交通時代,祖父桂泉公竟然在夏威夷積蓄到能返國置產成家的資產,是積二十餘年的辛酸,期間如何生活?未詳。應是由學徒苦力做起,進而走入技術層級修理鐘錶。他的夏威夷師父應是個厚道的人,才會有栽培他人的道德觀。

在夏島事業有成後,桂泉公數度返鄉。身為返國的金山客,又正屆婚齡,不由他想,婚事就已在進行籌劃中。

桂泉公無奈地被擇了吉日,房裡就這樣莫明其妙地多了一個人。居然從此在十餘年間為他生了七個女孩子。為了等一個男孩子,十數年間也夠他忍耐的了。

「難道我真的沒有生男孩的種嗎?」堅強的個性爆發了,找媒人算帳。

平嵐鄉林家的人丁一向都不很旺,原來和媒人有關係,強辯是勝不過事實的。媒人倒是頗有商業道德和信譽,經過一陣奔走和一波又一波的口舌,果然再次「成人之美」,圓滿解決,皆大歡喜。桂泉公笑咪咪地娶了第二房老婆,但第一胎還是生下一位女孩,其失望的程度不難想見。連帶受累的還有這個媒人,從此不敢在桂泉家一帶出現,到市集去也得東張西望,甚至這媒人的職業也只得暫時休業。

想方設法,晚年終得子

 

桂泉公不忍把親生女嬰送人,雖然怕她又帶來七個妹妹。這第二夫人哭哭啼啼也令人不忍心,畢竟還是同床共枕,你儂我儂的情懷,壓倒一切強硬措施的念頭。

就在這種愁雲滿佈的氣氛中,桂泉公的父親雲山公出了個好主意,先收養個男嬰,或許可扭轉風水,拜神許願的效力不彰可告停。在桂泉公的八字上看不出有「絕後」之虞,也許是時間問題。不久後,果然在遠親裡抱來一個男嬰,名叫林光,期待這個「光」字能照光這個霉運。這時整個鄉裡茶餘飯後的話題多集中在林家,媒婆也成了主角。林家將來的祖業將流向何方?

當林光兩歲的時候,桂泉公的第二夫人終於生下了一個男嬰,在家裡排行第九。收養林光兩年,在風水上的努力沒有白費。不只林家在歡騰,半個鄉的大大小小都在歡笑,桂泉返鄉數次,經十餘年的努力,先後兩個夫人共產八位仙女,好不容易終於喜獲麟兒。當然,那可憐的媒婆也終得重見天日。

 

這位幸福的男孩名叫林關賜,就是我的父親。當時祖父已經六十高齡,下巴留有長鬍子,頗為鄉人尊重。他的理財更為人稱道。當年海外奔走做苦力的儲蓄全部購置了田地,就靠這些田地收來的租,這一家十餘口倒也像個小康之家。就憑這一點點生活的保障,不多年桂泉公退休下來,不再飄洋過海去。

退休後致力於修正風水

桂泉公遺留下來的工具箱,始終在我的腦海疑點萬千。如果只是修理鐘錶,倒無需這許多精密工具和化學藥品。印偽鈔嗎?那個年代似乎不流行。終是無法考證的謎。生下了第一個男孩後就想退休倒是真的,時年六十歲,一直到他西歸時已是八十四歲的高齡,這些年的日子他怎過呢?

可以確定的事實,他對生孩子已產生了高度的興趣且很有心得。雖然已跨過不惑之年,第二夫人生下第一位男孩之後(我的父親),桂泉公再娶一位安南女子進門,生了一位男孩;之後第二夫人又再添二男一女。祖父的健康狀況可想而知,鴉片和酒,敬謝不敏,沒有不良生活習慣,終是有好的效果,也可謂「潔身自愛」。

這二十餘年退休生活的經濟來源在哪裡?平嵐鄉雖是珠江流域肥沃沖積平原中的一個農業社會,但桂泉公並不務農,似乎不恥赤足落田,汗流浹背,房子裡也看不到任何農具。這確是個謎。這二、三十年的退休生涯怎樣過呢?

有兩件事桂泉公在這三十年間做成了。雖然經濟狀況不富裕的情況下,專心修正風水,但功過始終無法下定論。據云當時林家六代下來第二位孫兒都夭折,我親眼看到的已三代如此。他對風水所投下的資金不是小數目,可說是緊衣縮食去研討、聘老師、學製圖、勘察山地……。

在桂泉公未去世之前數年,早已把他死後的墓地安訂下來。猶記我六歲時,在故鄉曾隨家人去清明拜山,走了一整天的路,經過許許多多的小山坡,最前頂層就是桂泉公的墓,順序降下來的幾個小山坡是第一、二、三位祖母的預定地,四周環繞而下就是我父叔輩的了。桂泉公的墓是在雲母礦石的山坡中,拾起鐵灰色的石塊果然一片片脫落,還有金屬點點反光。在礦石堆中挖一個孔洞,內置草蓆和石灰,他的屍體放進去後就以石塊封洞口,沒有棺木;準時於擇好的時日封口的,他老人家也準時於擇定時日之前去世。

這一切部署的目的就是為了要扭正五、六世代下來的不良風水。不過,這在我的一輩未見效果,因為我的二弟華興雖在菲律賓出世,但回到故鄉的第二年只三、四歲就逝去,我母親說是被「半桶水」的中醫害死的。桂泉公整治風水的原因隱然浮現。

我在台灣只生育一男一女,風水的事影響不到了吧。風水事很玄,但也不敢不相信。耿耿於懷。

 

 

帶回安南的女人

 

當年國父初發動革命時,失敗,陸皓東等人被殺。滿清追殺國父時也曾追查到中山縣來,革命黨人雞飛狗跳逃難亡命去。據云桂泉公也隨逃亡潮,到安南避險。我們不沾國父革命的光,桂泉公到安南也與革命無關,他忙他自己的私事。為了避開風水威脅,到安南去混日子,娶了安南一個女子,生下了一位排行第二(風水之不幸者)的男嬰,也許這能躲過「夭壽命」,時年六十三歲。

後來桂泉公帶著這位安南女人公開返家。眾人呆了眼。該女子看到如此大家庭也呆了眼,不久即因受不了大家庭的壓力與鄙視而出走。哭哭啼啼被押回後,置於廚房後的柴房間,過她奴隸般生涯。祖父外出看風水均由她伴同服侍,因為她沒有纏腳,且年輕、身強體健,此為她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段。乃至祖父棄世,一家數十口只有此女放聲真情痛哭,其實她哭的是自己的明天。其餘眾人都因禮節而哭,有聲無淚。

祖父過世後,她離開這個已支離破碎的大家庭,在鄉間河邊種菜。我時年已六歲,母親帶我到菜市場時還看到她在賣菜和水果,雖已是蒼老的中年,但帶仁慈溫暖的笑聲硬將水果塞在我手上。樂觀的笑容,每次都和我母親閒話家常甚久。祖父的大家庭若監牢,一旦解放,這批女人的堅忍情緒得以宣洩,皆大歡喜,即前後判若兩人。

後來我母親也返回她自己的家鄉雍陌鄉,我則隻身赴馬尼拉市找我父親。但這位安南夫人的容貌笑聲迄今猶存,印象是「一個可憐的異國女人」;後來聽說她已跟人返回越南,結束她奴隸的生涯。祖父的大家庭瓦解,樹倒猢猻散。各自分飛。

 

 

弄巧成拙

 

我清楚地回憶到,我祖屋三合院的家,大廳兩邊高牆上,最上吊掛的是木板,金字刻寫的是父輩的名字。下面吊掛的卻是風水地圖,邊上都是注解,其中一張據說是「猛虎跳牆」。也許就是這張地圖應驗在我的身上吧!但願跳出的虎是我。

我母親痛恨三叔關炳,原因之一是他企圖整頓風水使之旺在他的那一房去,五十年後證明弄巧成拙,反而害了他自己一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被困於彈火猛烈的小街巷裡,第三天我父親撿到他一隻手掌,交由他的長子國鈞收葬。更怪的,國鈞的二弟鴻鈞於少年時為了女人,不幸死於菲律賓人的刀下,後代也都七零八落,潦倒萬分。

這些年來,我親三弟華捷在菲國岷市清貧度日,於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在岷逝去,還是我趕去治理喪事。桂泉公的第二代、第三代都不旺於菲土。在六○年代我曾在台中公園地攤算命,這老先生就直言不諱地說:「你的命在南方都不利,愈往北邊愈好。」果然屬實,我安然住在台北市達四十年之久。

至於安南媽媽生的這位男嬰,就是我二叔,長大後就到澳門去求學,聰明絕頂,後來在香港從事類似移民律師的工作,頗有成就。不幸仍難逃風水之累,在三十餘歲之年就病逝在澳門。他的妻子不知下落,沒有留下子女,也沒有「落葉歸根」。那位安南媽媽的傷痛不難想像,畢竟死者是她一生唯一的依靠。

 

 

葉落歸根哪裡

 

前面提及桂泉公晚年做了兩件事,一是祖宗風水的修正,另一則是讓所有生下的男孩全部都受一點私塾教育,不至於文盲。到了成年,再一個個往海外送,期待這五個孩子當中總會有一個發達,衣錦還鄉來光耀門楣,將這三十年來逐漸破落的家境重振聲威。雖然他清楚自己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能看到這麼一天的機遇是微乎其微,但總還是懷抱一絲希望。人不是為希望而活的嗎?

桂泉公等到八十四歲,猶未見到得以揚眉吐氣的日子,臨終彌留時看不到一位兒孫輩在身邊,近況為何也都渺茫。老淚縱橫猶寄托於風水得修正成功,使第二子輩免於夭逝,使家境得以翻身。當時幾個兒子卻都在海外,長子林光在檀香山,其餘都在呂宋,均在小康之下層生涯中過日子,猶不知老父已含恨而終。第一結髮夫人與所生七女均已過不惑之年,遠走他方,據云都未來弔喪。也許是當年通訊設施不足,也許桂泉公為人缺乏人情味,從我母親的言詞裡,後者的成分占多。觀其對待養子林光就足以證明。

當年祖母因缺男孩而收養伯父輩之子林光,因之相繼帶來了三位男嬰,於是林光的利用價值已告終,年紀稍長後甚至被利用為傭僕,也是那大家庭唯一的男傭人,粗重雜事都有他份。到了二十歲,即因忍受不了而返回其親生父母家。為了解決兩家的糾紛,林光最後選擇出洋去,一到檀香山就從此不回頭。據說林光頗有出色,晚年時辦了一份唐人報紙,在當地文化界似乎尚有點名望。早一輩的華僑尚有人記起他的名字,且有兩子現已七十餘歲,從事報關行業。

桂泉公棄世之日是有預計好時辰的,有計畫地安葬在他自己準備好的墓地裡,風水人財兩旺。推算起來:時為一九一七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決戰階段,百萬以上德法人戰亡,翌年戰爭結束,這時候天堂之路必定甚為擁擠,料想桂泉公必然也遲到,亦未必擠得進去。

 

 

林家榮幸的事

 

桂泉公八十餘歲的遺照,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在菲島被火災吞噬了,猶記他的眼相似乎頗仁慈,留有一尺長的白鬍,有仙骨的長者之風。就不明白為什麼他正房夫人所生的七位女兒至他棄世時都未曾露面,我是長子孫也都未見過她們,是否與他晚年的經濟窘景有關?當他棄世時,居屋與耕地已賣光、吃光,住家還是租來的,那個大家庭在他逝世後也就瓦解,家人各奔東西。

細想起來,這位老先生雖未創業,亦無值得一提的建樹,但若果真能將險惡不幸的風水破解的話,這將是他對後代最大的貢獻。我也將認真地寫述這件事以流傳下去,但我無法證實。且待五十年後我的兒子乃杞去寫吧。

他終生一件榮幸的事,就是能娶到我母親做長媳婦,這在林家的立場是十二萬分榮幸的,然在鄭家的立場卻是好花插牛糞。詳見後文鄭家我外祖父母的一章。

寫到這裡倒想下次有機會時再返中山故里,專程上山去參看這老人家的墓,所謂「猛虎跳牆」是否跳過去或已高躍危崖,咆哮千里,揚眉吐氣!但最好不要翻倒牆下爬不起來而變貓。

一九九五年,我旅遊到中山去,和親人共商祖墳土地界線之事,無結論而返。一九九八年春,偕扶輪社友到中山打球,墳地已變成中山高爾夫俱樂部球場,親友告知那第六洞的風景區就是當年祖墳。隔日揮桿到第六球洞時,四顧風景,確是迷人,先輩墓碑已無,內心裡是遺恨與悲傷,浪子無能的懺悔。打出兩顆球都下水池裡去,球伴笑不停。我無顏去解釋,留給未來孫輩去說明吧!

家族骨罈五個猶放公立墓園倉庫邊。當時祖墓基地合計有約一畝之多,中山縣政府補助五十元人民幣。遂交代另買附近公有墓地邊建墳合葬之,半年後重返中山驗收並付清費用。從此家鄉中山與我告一段落。我「落葉歸根」的根將是在海外的台灣,又是「再飄洋」的一粒塵土。也是華人的命運。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宋•朱敦儒「西江月」

總體而言:祖父是一條廣東狼,沒有高深教育與祖產做跳板,縱未能立業也能成家;一生雖無風流瀟灑的壯年,卻也能有一妻二妾的晚年;死後亦有個別具特色的自建墓地,為糾正惡質風水,為後代謀求幸福。在那個時代背景裡可謂之沒有浪費他狼的本色。坦言之:我敬佩他有狼的應變能力和勇氣。

「望風懷想」,做長孫的我也曾走過驚濤駭浪的一段青年路,長達五年之久,終也有勇氣與耐力度過兩國四處牢困之所,沒有粉身碎骨在「馬場町」。沒有跳樓之壯舉,只有淚溼的枕頭。也許是沾有祖父一點點狼的基因,才能有尊嚴地走過此生,無遺恨予後輩。縱然是乏善可陳。

「身健得閒方是福,才疏辭俗本非高!」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