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家族源流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宋•蘇東坡 「與子由澠池懷舊」

一.  源流：移民群 

第一部：家族源流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宋•蘇東坡「與子由澠池懷舊」

一.  源流：移民群

經過查證，我竟有近千年移民血統。始於一一六○年南宋孝宗時，當時北方女真族的金朝和契丹族的遼國相繼南下，入侵南宋，戰禍連年，土地荒蕪。在此殘局下，我祖先自黃河中游南遷求生，而止於珠江流域，部分繼續移至越北。

在族譜裡，我是首批南下者的第二十八代。先祖歷經八百餘年顛簸，輾轉到達珠江流域上游，再南下止於近海口一片肥沃平原，即現在廣東省中山縣，當時名為香山。於是在五指山下珠江岸旁落籍農耕數百年。

一八五一年太平天國革命起，洪秀全起義於廣西桂平金田村，轉掠九省，歷時十四年。此亂尚未平息，一八五七年英法聯軍攻陷廣州，俘兩廣總督葉名琛，遂有天津條約。

就在此亂世裡，形成了無政府狀態。珠江流域的兩岸較富裕地帶，戰亂交加。鬥爭小集團有土匪、客家、苗傜等。當時兩廣總督衙門無力過問，也不敢過問，維持治安的武力為太平天國與英法聯軍所粉碎，保安人員淪為土匪。多年來南下的客家人與苗傜土族及早期南遷滯留之北方移民，均因土地之爭而時有械鬥發生。廣東省的恩平、開平、增城、新寧、鶴山等縣的城池屢為土匪所強占，尤以新寧最慘烈，即今台山市。

美國舊金山市一帶多台山人，料想多數是於此時相繼移民逃難者。我在菲律賓的老友鄺光槐即台山人，同學張溥渝則為開平人，他們的先祖料想也是於此期間南逃至呂宋。可見當時這一批華人對太平天國的革命目的毫無認知，也不感興趣，是無奈逃命的，談不上政治難民或愛國僑胞。

由於晚清政治腐敗，民不聊生，內亂不息，出洋乃最佳出路，始有經澳門外出渡海移民創「華工苦力」之風。

華工苦力？金山客？

就在一八六五年至一八六九年間，美國開發橫貫鐵路網，全長約兩萬四千公里，為西部主要建設之一。華人「苦力」集中在加州與內布拉斯加（Nebraska）段，為橫穿山脈最險阻的一段。當年機械落後，補給不足，更談不上醫療設備與安全康樂設施。墨西哥苦力幹不下去的，就由華工接手。

工程完工後，解散尚存活的華人「苦力」數千眾，使其各自收拾返國；然歸鄉路途遙遠，乏人照顧，遂三五成群取道三藩市搭船返國。幸福的歸僑身上私藏約一千餘美元即屬榮華歸故里，購屋娶妻收養子，風光無限！一部分人則做了他鄉孤魂：有病故，有工作傷亡，有中途落魄逃走他鄉，亦有部分被當地華人迫害洗劫，因為他們提供鴉片、娼妓和賭場。

上述乃我內外祖父母所面對的世代。我祖父母當時雖美其名為「去金山」賺錢，又能落葉歸根，然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在貧困的環境中掙扎生存的過程。但當年還真是幸福的「歸國華僑」，在家鄉是風雲人物。只因家鄉還是他們十年前出國時窮困的農村。一部分家庭還是依靠壯年人出洋工作賺回「僑匯」以維持家計，這就叫僑眷，因為家裡既無壯丁也無田地可耕。

這裡有當年親戚們的記述，有當地長老的回憶，有求證於近代史的篇幅。更難免有我在一個世紀後的偏見與執著。

一個半世紀道德觀的偏差，有它幽默觀點的笑料，為了要一位男孩繼承香火，娶了三位妻妾，在當年是名正言順。但也有它的疑點，且看一位活躍蹦跳在半個地球遊移生存、不甘寂寞的青年移民，終於落葉歸根、返鄉歸家的故事。有「不自量力」的評語，也有風流而不瀟灑的否定。他是我祖父林桂泉，祖厝中掛有他的巨相，留白長鬍子，頗有老學者的風範，然其實他只是個修理鐘錶的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