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三夜


─上一頁─


 


 

 

【第一夜】
她的丈夫一腳踹開房門後面跟著衝出幾個彪形大漢,其中兩個對著她及情人拚命拍照,她穿著睡衣,手中的梳子猶然僵立在半空中,從來沒有想過的陣仗令她不知如何反應。來人處於亢奮的凱歌狀態,熟練地收集各種可疑的證物:皮帶、外套、皮包、鞋子……,連垃圾桶中的衛生紙都倒出來放進備好的塑膠袋中。她的丈夫面容帶著冷酷的詭笑,對他們利聲祝賀:「結婚紀念日快樂,妳應該沒有忘記今天是我們的給憎紀念日吧!」她的臉別過來又別過去,昏眩的感覺令她想吐,情人則狼狽地用西裝遮住頭部,衣衫不整的他,不只矮了半截,還被來人踢了好幾腳。在派出所中,她的丈夫舉著雙手向警察高呼:「堅決提出告訴,兩個,兩個都要!」她可以感覺丈夫的眼睛偷瞄著她,他藉著威嚇希望妻子向他下跪求饒,倒向他這方,想到這堙A她陰陰地笑著,心中的寒意越來越深,頭微微仰起,屈辱益加使她想要保持自尊。

【婚姻詭戲】
母親送她一個日本新娘人形作為結婚禮物,全身用白珍珠與粉珍珠鑲成,眼睛是玻璃製的,活似真人眼睛,它被放置在玻璃櫃上,很快就蒙上灰塵並發出森森鬼氣。 婚姻中的女人就像這個玩偶罷!起初很新很美,喜孜孜地被看並看人,漸漸地被棄置在無人的角落,彷如一個鬼魂或屍體。 而婚姻多麼像一齣詭戲,每個人只能按固定的腳本上演,說固定的台詞。異性戀婚姻將男人與女人區隔成不同的世界,彼此越來越遙遠。差別的是,有的人演得很入戲,分不清真實與虛假,有的人拒絕演出,中途退場結果遭到嚴重的懲罰。 譬如「大劈棺」這個故事。她小時候看電影時的驚怖記憶猶新,裝死試探妻子貞怖的莊子,停屍在陰黑的柴房,新寡的妻子禁不起情人的撥弄,持斧劈開棺木,欲取丈夫的腦髓治療情人的病。男主角演得未免太人戲,並且從演戲中得到虛假的真理,他是試探的魔鬼,當然更是精於演技的魔鬼。相對的,他的妻子更具有人性,她真心表現本能,當她劈開棺木,欲將鐵釘打進丈夫的腦殼,臉上漠然的表情已經不知自己在作什麼,這時莊子的眼睛陡然張開,妻子終於明白這是一場詭戲,她因演技拙劣,倉皇被趕下舞台。

【中年風暴】
她的丈夫早年嚮往黑道正義,結交無數兄弟,在刀光彈雨中將男性的暴力發揮無遺,左攬財富,右攬女人,儼然有武林霸主的排場,豪宅名車,出入歡場,女人只是廝殺之後的戰利品。黑道中是男性霸權的極致,沒有刀槍的女人只能將自己妝點成誘人的獵物。那時的他有一張剽狠的小白臉,伏在他腳下的女人無數,常見到她純潔端雅的處女靚容,他全身的血污彷彿被洗清了,變成簇新的人,眼前的風月粉黛腥風血雨化為烏有,只剩她的身影。他知道他的心已經靠岸,而她將是他的女人。

他以旋風之勢攫獲她,用金屋銀裝將她鎖在家中十幾年,原來乖巧的她變成事事有主張的成熟女人,家大業大更開拓她的眼光;而他的雙鬢翻白,尖瘦的小臉垮下來,過早地顯現小老頭的樣貌,如此更需要女人來紓解中年的恐慌,十八九歲的少女最適合他的口味,他認為這只是襯托他身分的排場,無干婚姻,也無干愛情。他對她是放心的。

從那堨i以發現婚姻破裂的徵兆?當丈夫與妻子不再同進同出,兩人各走各的,丈夫藉小情人彌補心靈空虛;妻子廣結手帕交,彼此打氣吐苦水,也慨嘆青春的消逝,她們更加沉溺於打扮,作臉、泡三溫暖,作小小的美容手術,甚至一個接一個去看心理醫生。心靈的疲態也疲化了婚姻,兩人相見時都疲憊得不想說話,但是丈夫對女人的沉默已經習慣,如果他知道中年女人心埵b想什麼,他恐怕會嚇得作惡夢。

中年女人,心中的風暴可比黑道的廝殺,冒險、憤怒、仇恨如潮翻騰;她懊悔自己的婚姻在糊糊塗塗之下被剝奪;她厭煩再做一個曲意迎合的守候者,她更害怕晚年將跟一個事事要人侍候的丈夫共偕白首,容貌的衰減如哀板急弦,幾乎是以一分一秒的速度在陡降,身體的變化更是繁複得令人膽戰心驚,她時而渴望孤獨,時而又愛湊熱鬧,如同青春期的少女般浮躁不安。

她的心比少女的心更容易被攻陷,虎狼之說醜化中年女子的慾求,她的心靈改造慾求更甚於一切。對象是誰或許不重要,當第三者出現時,她的反應更像是一個迷失的少女。婚姻來得大匆促,根本來不及談戀愛,青春在昏昧中度過,現在要求補償,丈夫視她如女兒,壓抑她的成長,此時她想展翅高飛,任誰也阻擋不了她。

【竊聽狂】
當她正式提出離婚,丈夫先是錯愕,然後是惱羞成怒,摔桌子擺飾、封鎖經濟、恐嚇威脅對她沒有作用,他才發現何時妻子變得如此冷靜頑強,他想殺了她,又想挽回一切,拖延、逃避、死不簽字,暗中他則悄悄進行復仇計畫。

竊聽最先傷害的是那竊聽者,他發現妻子另有他不知道的那一面,她的放蕩和背叛把他的心揉得粉碎。慢慢的,竊聽會上癮,錄音帶的內容比任何劇本言詞還要精彩過癮。原來電話可以讓一個人裸露到不堪入耳的程度,他在其中斟言酌語組構淫蕩的畫面,然後幻想著手刃姦夫淫婦的細節,在夢中殺死他們千百回,在現實中,他知道毀滅一個人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身敗名裂。

他總共錄製幾十卷錄音帶,熱戀中的人不知死活,還是他們都單純得愚蠢,顯然沒有發現遭到長期竊聽。他幾次向妻子揚言「我會對付妳的,妳要早有覺悟!」可她多年來被家庭保護過甚失去防人之心,就是這點她依然令他心動,但她的態度越來越冷淡,甚至聽到他的電話懇求都懶得回話,他的心在慘笑,嫉妒與仇恨撐漲他的每一個細胞。

【審判】
他們三個並列在法庭上,她站在中央,身體儘量遠隔丈夫。他的聲音尖銳而顫抖,身體瘋狂搖晃並發出血腥的味道,律師送上十卷錄音帶,她往後踉蹌一步,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一切像夢一樣冰冷錯亂,就像卡夫卡《審判》中的K,為了什麼原因被審判,他一無所知卻拼命掙扎,審判期間他一如往常戀愛、吃飯、閱讀報紙,不覺得這事有多麼了不起,一直到兩個紳士帶他到野外,用石頭砸死他,整個審判過程他只說過一句話:「簡直像一條狗。」

她寧願被判罪,像一條狗一樣莫名其妙被砸死,也不願忍受警察、法官的羞辱,尤其是藉違法竊聽和侵入,以落後野蠻的法條被冠上十八世紀的罪名,如果她將被烙上紅字A,那麼她將縱聲狂笑把改成A+。那每捉一次姦收六千元的低級警員,和在法庭上不斷淫笑的法官,還有利用別人的痛苦獲得暴利的徵信社人員,是誰賦予他們權利跑到別人的床上窺視一切並審判定罪?

只有一個法官令她感動得掉下淚來,他說:「我和你們的年齡一樣,看看你們的氣色,像生了重病一樣,其實像你們這樣早該和平分手,何必告上法庭呢?感情的事你們自己最知道不是嗎?既然相愛過,何必互相傷害呢?」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法官,彷佛說出她心中想說的話,她說:「我早就提出離婚要求,沒想到他想藉此毀了我!」然而她的丈夫說:「姦夫淫婦必須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罪人】
她承認她有罪,她的血液流著千百年來女人的叛逆之血,她不敬丈夫,不守婦道,並犯了擁有私產、自由出遊之罪。女人先在心靈上犯罪,作著各種叛逃出家庭的計畫,而私情只是一般人注意的焦點。

只有這時最能看清人情冷暖,那落井下石的、那火上添油的、那心虛走避的佔了大多數。那最暗中支持她的多是女性,那最幸災樂禍的也是女性。有一個女記者還當面嘲諷她:「你吃一個男人的虧還不夠,又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你缺乏的是女性自覺。」

不,不是這樣的,外遇只是表象,自由才是本質。她追求的是自由,是叛逃,她的心之罪沒有人能判定,丈夫把妻子雕塑成罪犯,用貞節的手銬和道德的裹腳布,想杷她綑綁成卑屈的女奴,向他膜拜,並祈求丈夫的原掠,他將以君臨之姿恩赦一個髒污的女人,命令她親吻他的腳。「絕不!」她在心裹喊叫著,剛好相反,他的控訴洗清她所有的罪孽,她將赤身裸體行走於荒野與聖壇之間,拒絕任何束縛,還原為赤子俯臥在母親的乳房和小腹之間。


【第一千夜】
她被婚姻幽禁十幾年,如今丈夫又把她送進鐵窗中,女人注定是要住在牢籠堛漣a!她背對著鐵窗以示抗議。囚室中充滿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她卻從未覺得身體如此乾淨,蜷臥在地上,睡成一片繁花,並夢見聖母的臉容。每個人都應該有類似的經驗,才能了解自己曾經跟嬰兒一樣純真。她望著髒污的牆,上面佈滿中文和外文留言「xx,我愛你!」「給我自由」「可愛的故鄉我來了」。

隔壁的囚室,站立著和她一起犯罪的人、他比K更慘,他將因此付出更大的代價,女人原本被放逐在社會邊緣,沒有名位權勢之累,而男人失去名位權勢等於死了一半。再過去的囚室,關著許多外勞,有兩個人在低聲談話,有一個人在清晨唱著異國的歌曲,那含糊的旋律好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她也很想唱歌,度過這漫漫長夜,卻想不起任何一首曲子,囚室堛煽硈Q又臭又髒,躲到那堻ㄕ釦融怢,她會記得這一夜,生命中最特殊的一夜。

出鐵窗時,已是早晨,她看到入口處一群白衣白褲的年輕女子排成一排,秀美純真的笑容令她以為看到天使,她們站在雲端媯市搷諨L下凡。有人說她們是新來的外勞拘留者,她朝她們來的地方走去,她們朝她拘留的地方走來。


第一千零一夜】
蘇丹殺掉不貞的王妃,從此展開他對女人的復仇,他每晚與一個女人歡好,第二天便殺死她。智慧過人的莎赫佐拉自願獻身蘇丹,她蒙著新娘面紗,額頭與裙裾貼著金箔,移步時發出輕脆的鈴響。她走過有著白孔雀與火烈鳥的花園,進入蘇丹的寢官,她的身體如蛇臥倒,美麗的臉孔卻抬得很高。

蘇丹說:「莎赫佐拉,你是一個令人心動的女人,但是你知道明天早上必定要死嗎?」「我知道,但是在我死前,你願意先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蘇丹答應了,莎赫佐拉講了一個牧羊女的故事,接著講一百零三個侏儒的故事,但都不精采。後來聰明的莎赫佐拉知道蘇丹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

「你要聽我的故事嗎?反正,你就快死了,帶著我的秘密到地下去吧!」

蘇丹接著說:「我的弟弟叫史加瑞南,我因思念他召他回國與我團聚,他出發前想與妻子道別,為了讓她驚喜偷偷進宮,那時門戶半掩,小燈朦朦如霧,床榻上睡著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是卑賤的黑奴。我的弟弟一氣拔劍,砍下他們的頭,當他告訴我這件事時,我還安慰他,說他不過是運氣不好,天下的婦人不盡如此。有一天我外出打獵,史加瑞南沒有跟隨,他到我的後宮花園散步,看到一群婢女和黑奴簇擁著皇后出遊,皇后擊掌連呼『美蘇得』,這時一個黑奴從樹上跳下來,皇后跟他交歡不盡風流,而且還在池中共浴。」

這時蘇丹的臉急湧上血氣:「史加瑞南將他看到的告訴我,我還不信,跟隨他往園中密窺,果然情形像他所說的一樣,我們兄弟共同下了一個結論:『有婦人所,當無乾淨曰土』,我們決定出外流浪,發誓沒有碰到比我們更不幸的男人絕不返國。有一天,我們漫遊至海濱,忽然聽到海中發出異響,那聲音如吼如泣,這時水中出現一個巨魔,他長得又黑又醜,從海邊走到一棵樹下,坐下來拉開他提著的一只大箱,堶捷]出一個絕色美女,巨魔對她說:『我想小睡一下。』不久呼呼大睡。美女發現史加瑞南和我,不斷挑逗要求與我們歡好,事後,美女從懷中取出一個盒子,盒內裝滿各式各樣的戒指。美女要求我們也脫下戒指放進盒內,還對我們說:『這些戒指都是與我歡好的男人留下的,原來有九十八只,加上你們一共一百只,我的願望總算達成了。』」

蘇丹說到這堿y下兩行眼淚說:「我以為我是全天下最不幸的男人,沒想到比我強悍百倍的巨魔,比我更不幸。」

這時公雞啼叫,天快亮了,莎赫佐拉說:「你還是殺了我吧!我承認你的故事充滿真實撼人的力量,而我的故事不過是憑空捏造的。但是,在我死前,我要對你說,我愛你,而你也愛我,因為我的故事並不吸引人,你卻依然要我講下去,你注視我的眼睛有團火在燒,讓我帶著你的愛的凝視到天上去吧!」

蘇丹撫摸著莎赫佐拉的臉說:「你是個不一樣的女人。」


【第一千零三夜】
蘇丹只相信莎赫佐拉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的猜疑和仇恨再度萌生,最後還是把她殺了,莎赫佐拉死前說:「但願這是最後一次殺戮,我願以我乾淨的血洗去所有的仇恨。」

莎赫佐拉死後,蘚丹從未感到如此哀傷孤獨,他命令所有的女人穿上黑衣黑袍,並用頭巾遮住臉孔,連眼睛都用眼罩罩住,她們一個個像冤死的莎赫佐拉,她的鬼魂飄盪幾千年,當沙漠的風起時,她的哭號比海嘯還淒厲。

蘇丹死前一直呼喊莎赫佐拉的名字,眾多冤死的女子圍繞在他的身旁,以哀怨熒熒的眼神望著他,巨魔的女人也在其中,她對蘇丹說:「巨魔因為你發現我的秘密,他將我吞進腹中,不再讓我看到天日,但是像我這樣的女人,越殺越多,除非還給女人自由,否則我的靈魂就像崩潰決堤的海濤,興風作浪,永無止境。」


【最後一夜】
在官司之中,情人的表現畏葸而閃爍,他甚至頻頻責怪她嫁給一個沒有知識的莽夫,居然玩出封建時代才有的捉姦把戲,她問他:「你後悔了,你連一點代價都不肯付出?」他低下頭沒有說話。自始至終,她一直靠向他這邊,不肯向丈夫低頭,這是他們之間婚姻恩仇的爆發,第三者只是犧牲品,她醒悟這場愛是荒謬的,她不過是藉此來換取自由罷了。

「我不會再見你了,你是自由的,我也是。」情人的咒罵才開始,話語被腰斬,整個人陷入停格的畫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門的,背後的關門聲卻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