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精靈故事


─上一頁─


 


 

 

卷一:月魂



「你看這刻花的線條,刀法犀利灑脫,應該是北宋耀州窯的貢瓷,釉色、胎土、造型都沒話說。」月如的解說像吟詩,吟給自己聽。
古董店的陽光也上了年歲,厭厭地像隻懶貓,毛毛地讓人坐不住。

男人的雙手在刻花B上摩挲,眼光不時往月如臉上瞟。這男人長得不討厭,眼睛與手卻顯得猥褻,她不禁別過臉望著門外的冬陽發呆。

「妳真的覺得它到代嗎?按說北宋的耀州窯的釉色是艾青色,這個B色偏薑黃……。」

「當然到代,英寶堂沒賣過假貨,如假包換。」

男人的眼光停留在她的嘴唇上,眼睛堜暗不定,閃過好幾種意思,月如不 明白,只覺得一陣怒一陣煩,乾脆把櫃上的東西收得一乾二淨。

「不滿意的話,還有別的,你自己看吧!」

簡直是在逐客了,那男人也不走,四處東梢西看。

月如看見父親端坐在邊角的紅木椅上望著她,十年了,父親過世十年了,還 眷戀著她眷戀著這個店,他在陰影裡停留,也在陽光中停留,有時跟她傾談,有 時四處徘徊,就像現在,他在對她說:「最近心裡不舒服,真想出去走走。」月如心中暗答:「是啊!能出去走走多好!」

  父親長說她長得一張古董臉,古畫奡y出來的,一輩子跟古物有緣。從她讀小學起,他就喜歡月如陪在身邊看店、看展覽、參加拍賣會,碰到熟人就把她推 到身前說:「我女兒!」長期跟古器物接觸,懂得什麼叫自得其樂之後,對人自然淡漠,月如一直沒有親近的朋友。

  月如看見母親與弟弟阿尊火燒似地從大門外進來,一個是橙紅色迷你裙,肩上背只黑色背包;一個是紅色透明紗襯衫,黑色喇叭褲,近來流行的裝扮簡直要毀掉心目中母親的形象,設計師個個像吞了春藥似的,設計出來的衣服令人想聞歌起舞。

  「月如,累死我了,快給我一杯冰──開水。」美容向女兒撒嬌,故意強調 那個「冰」字。

  「媽,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穿這…...。」話還沒說完,美容的大哥大鈴響。

「哎喲,等一下會死啊,你們不會先殺過去,我又不是VIP……。」

「唉,有客人,楊董是你。」阿尊誇張地跟客人握手。

月如立刻知道這是個陰謀,怪不得最近老有打扮體面的中年男子來店媊佾ㄐA一個個是飄發香氣如獸如花的男人。

父親悲憫地看著她,作了一個莫可奈何地表情。近來,他好像特別煩躁。 母親在父親過世之前是安靜抑鬱的,素衣素臉,不愛出門,膽子奇小,切菜切到手立地昏倒,月如總是第一個含住母親的手指,止血之後包紮得漂漂亮亮,父親總說她大氣。

阿尊在父親過世之前就是個小混混,十年來唯一的成就全在把母親調教成大混混,人家說,只有母親帶壞孩子,美容倒是讓孩子帶壞的,抽煙喝酒賭博炒股票放高利貸,臨到選季時還幫人助選,母子兩人站在宣傳車上吆喝,頭銜從公司董事到珠寶鑑定師,大筆錢揮來揮去,美容和阿尊成天在外冶遊,月如自然只有看店,當他們的後給部隊。一看十年,都三十五歲了,怪不得急著把她清倉。

男人終於走了,月如忙著算帳,頭抬都沒抬。

烤鰻魚的香味令人心滿意足。月如一面看烤箱一面溫日本清酒,今天是她三 十五歲的生日,想安安靜靜地吃一頓晚餐。她在餐桌上擺了兩副碗筷,一副給自 己,一副給父親,她向父親舉杯,父親也對她舉杯。

「哇!好香!有媽媽的味道喔!」阿尊誇張地抽動鼻子,猴子般地跳進來。

surprise!生日快樂!」美容對著月如的臉送了一個響吻。

「拆拆看,我們送你什麼禮物?」阿尊討好地說。

「又是鑽戒,又是隔壁珠寶店買的吧?這太懶了吧!」

「老姊,你是好東西看多了,不知民生疾苦,這個鑽戒起碼值五萬塊。」

「說吧!又要調多少錢?」

母親看著她微微喘氣,她的臉因為肌肉鬆弛顯得更圓,很像癡肥的小女孩, 阿尊則像唱歌似的唱出他的願望。

「你也知道,最近景氣不好,好多票都跳了,我們是儘量不要動到你,這次實在沒有辦法……

「是你要的?還是媽要的?你要的免談,不良前科太多了。」

「是我們要的。」他們一齊回答。

「要多少?」

「兩百萬。」

「開玩笑!你們以為我是地下錢莊,這個月進帳也不過三十幾萬。」

「最近不是很多客人來嗎?而且都是貴客。」

「你們還說!你們根本就是想把我賣了,就算把我賣了,我也不值兩百萬。」

「我們只不過是想幫你招攬客人。」

「別老是你們我們的,好像我不是你女兒似的,你乾脆在我身上貼個價錢,如果有人出兩百萬,我也肯賣。」

「不肯就算了,不要說話氣我,我心臟不好。」美容說著捫著心口。

「那你拿幾件古董來,我們替你做生意總可以吧?最近又有拍賣會,那幅齊白石的畫和雍正粉彩一定可以拍到好價錢,幫忙總可以吧!」阿尊的聲音越來越大。

「原來你們早就相好了,那幾件是爸爸指定的非賣品。不能賣!」

「咦!媽才是店老闆,是她作主,還是你作主?」

「媽,你說呢?」月如逼視母親。

「不要問我,我不舒服。」美容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月如以為母親裝病,沒想到美容真的心臟病發,人一下子掉十幾公斤,也沒心情化妝,白髮皺紋毫不留情地現形,蕭瑟的神情像是從前的母親。

「月如,昨天晚上,我夢到你爸爸,他說我怎麼變得這麼老,也難怪,他走時,我才四十幾,現在已經五十幾了。」瘦下來的美容像小女孩一樣瘦小。

「媽,你一點也不老,你不是還要混太妹嗎?你想吃什麼我作給你吃。」

「沒胃口啊!吃點水果也許可以。」

月如切一半奇異果送給母親,看美容拿著小湯匙的手微微發抖,她想哭卻忍住。

「媽,你不要老想爸爸……

「欠人家的錢總是要還的,你知道,我是最講義氣的--」

「媽!」


父親像金魚一樣在屋子奡憡荋憟h,他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突然朝他這邊游過來,月如讓開身子,讓他游向陽台外。

女人背後跟著一個約十二歲的男孩,她不年輕了,臉上的線條往下流,眼角嘴角卻往上翹,奇妙的平衡,奇妙的風姿,真是個藝術品。月如看她打開一個考究的錦盒,當腰子型的汝窯粉青淺碟擺在黑絲絨布上時,她的心口收緊,不禁發出輕歎。直覺告訴她,這是真品。而且小時候曾經在父親手裡見過,她立刻知道那個女人還有男孩跟父親的關係。

「這件東西請你看看。」女人謙抑的說。

「汝窯傳世的件數很少,全世界只有五六十件,故宮就有三十幾件,外面看到的大多是仿品,你這件我還得請別人鑑定看看。」月如將那淺碟放在手心上, 那靉靉深湛的天青色,還有如冰製般的細開片,底部細小如芝麻的掙釘,這都是對的。

「如果是真的,我大概也收不起,至少得幾百萬。」

「放在這裡寄售可以嗎?反正放在我身邊也沒用,再過幾天我跟兒子就要移民到紐西蘭,這個東西不方便帶出國。」女人淡淡地說,好像那只是一只便宜的醬油碟子。

月如有點生氣,氣她的不在意,居然想把父親送她的寶貝賣掉,但看看那女人寒素的打扮,還有男孩的臉上已然有叛逆之色,還想想東西送到她手上也許有物歸原主的意思,她又心軟了。

「你就要走了,你相信我嗎?」

女人對她嫣然一笑。

「寄在你這裡比寄再我那裡好,這是我的新地址。」

「這樣好了,我先開一張二十萬的支票給你,有什麼消息再跟你聯絡。」

女人帶著男孩走了,月如看見父親對她作了一個鬼臉,然後目送她們母子離去。

「爸爸,這就是你擔憂的事情,你要交代我的就是這件事嗎?」

他沒有回答。

 

月如第一次看見那只汝窯淺碟是在十二歲的時候,她不太能了解父親為什麼那麼激動,並且說了那麼多深奧難懂的話。

「看宋瓷如參禪,月如,一個收藏家收到汝窯也就到頂了,我再也不想收什麼看什麼。有人說每一個古董都藏著一個精靈,你看這個精靈長得像什麼?」 「藍藍的眼睛,矮矮的小胖子,很頑皮。」

「對!對!月如最懂爸爸也最懂古物。」

「可是,為什麼你看了它就不要別的了。」

「因為古物像人一樣,它會挑選它的對象,最美的古董就像絕色美女,如果對她不忠,她會傷心也會離開你。」

「爸爸,你在說故事嗎?」

「不是,我在說一個我們之間的秘密。」

「秘密?可是我聽不懂啊!」

「哈哈!這個碟子就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將來她是屬於你的。」

 

「老姊,你怎麼會有這個寶貝,『汝窯淺碟非賣品』,哇!這可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還我,你怎麼亂開我的保險箱?」月如追阿尊。

「媽,你看,多漂亮,這麼好的東西姊姊居然藏起來不讓我們知道。」阿尊掙脫月如,將碟子交給母親。

「這好像是你爸爸的東西,不過……算了,還給你姊姊。」美容淡淡地看了淺碟一眼,她彷彿知道一切,自從生病之後,她變得深沉一些。

「賣掉它,一定可以得到好價錢。」

「不行!你沒有看到上面寫著『非賣品』?」

「所有的非賣品都是要抬高身價的意思,開店的人那有什麼非賣品?」

「還我!」

「不還,這個店我有三分之一的決定權。媽,你一定會投我一票對不對!」

「你們都別吵,東西給我,我來保管。」美容像西施一樣捧著心口,聲音極虛弱,她們姊弟只有投降。

「媽,你絕對不能賣,那是爸爸交代的。」

突然,他們的眼睛都增大一倍--淺碟在飛翔,藍藍的眼睛,肥肥的精靈,頑皮地在飛翔,飛過他們的頭頂,打一個翻滾,然後降落在地板上,還咯咯地發出笑聲,旋轉三圈才停止。
 

月如將身體投入泳池中,藍綠清涼的水波帶她進入另一個世界,似清醒似夢幻,她忘我地泳動,一口氣游了兩百公尺,正大口地喘氣,不料隔壁水道有個男 人拍她肩膀,月如最恨在游泳時碰到熟人,而且是男人,她總覺得戴蛙鏡穿黑色泳衣的自己像隻小浣熊。

「抱歉,我喊你好幾遍,你都沒聽見!」

「你是,喔,楊先生。」月如摘下蛙鏡才看清楚是那個長得不討厭眼睛很討厭的楊育平。

「沒想到第一次來這裡就碰到你。」男人掩不住得意。

「我是這個俱樂部的會員,固定每個星期一來游泳。」月如後悔自己說得太清楚,好像在暗示什麼似的。但她沒有任何意思。

「這裡真不錯,設備好人又少,我乾脆也加入會員好了。」他的確誤會月如的意思。

月如覺得一男一女杵在水中講話實在可笑,剛才又講錯話,狼狽地離開泳池。

「你要走了嗎?我送你吧!」男人喊著,月如顧自跑進更衣室。

換好衣服,月如恢復鎮定,也就大方地上了楊育平的車。

月如看著他在方向盤上的手,筋骨突起像是藍波的手。

「你游的真好,教教我吧!我是個旱鴨子。」

月如不禁笑出來,想到他這樣英偉的男子站在水中,不知所措的樣子。

「好笑嗎?我從來不想當藍波。」

「沒有,我只是……」月如越克制自己,笑得越厲害,車子一路搖晃。

 

「我不想再看到這個店!不想再看到這些鬼氣森森的古董,你懂嗎?懂 嗎?」阿尊的眼睛越瞪越大,聲音也越來越大。

「是啊!月如,結束營業我們三個就自由了,你可以結婚,阿尊可以創業, 我呢,可以養養身子。」

「不!這是爸爸的店,爸爸還在這裡,我不走!」

「不要再提你爸爸,他死了,他可好,我不好!」美容又捫住心口。

「我也不好!這店埵陸迭A肯定有鬼。」阿尊邊說邊看四周,很怕再有碟子飛起來。

月如希望父親出現,甚至希望所有的東西都飛起來,但是今天特別安靜。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什麼嗎?」楊育平說。

「是定窯劃花大碟嗎?那是稀品,兩百萬就好。」月如心不在焉地說。

「我是說你的臉,你的嘴唇的線條很美,像話出來的……。」

「少肉麻,說點正經的吧!」

「你想談生意嗎?好,那我們就談個痛快。你店堛漯F西,除了上次以拿給我看的那幾件,其他大部份是假的,新的,仿的。」

「你不要巫蔑人!我店堛漯F西都是經過鑑定的,不是你說一句話就可以推翻的,買賣不成仁義在,你憑什麼這樣傷人!」

「我本來可以不說破的,如果不是想跟你交個朋友,我大可以不對你說破, 對外傳出去,對你的傷害最大。為什麼我知道是假的,因為真的不是早就被我買走就是被別人買走,從幾年前開始,這一個月來東西賣得越兇,只有你不知道…… 倒是那件汝窯粉青淺碟是真品,我可以想辦法替你脫手……

 

月如衝出咖啡店,叫車奔回「英寶堂」,今天是公休日,整排古董店都拉上 鐵門,清冷的景象令她心酸,開了門進去,熟門熟路居然跌一跤,她乾脆趴在地 上大哭。看了十年的店居然是如此下場,也難怪,近來母親生病,她再也無心店堛漸芛N,臨時雇人看店。東西一定是最近被盜賣的,上次盤點時還沒問題,也怪她太自信,從不懷疑自己的東西。

月如把店堛漯F西一件件拿出來看,東看也是假西看也是假,玻璃櫃堿M照著自己青白微顫的臉,像鬼臉,寒室中的白光,像鬼火,所有的瓶瓶罐罐是殉葬品,她在陰黑無息的古墓中。

「爸爸,我們完了!」

「沒關係,完了也就好了。」

「今後我怎麼辦,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殺出這裡,我們到別的地方走走。」

父親的身體像蝙蝠標本一樣,扁扁地貼在牆上,月如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跟我結婚吧!汝窯淺碟。」楊育平說。

「可以考慮,龍泉大瓶。」月如說。


卷二:我要去騎木馬

 

昨天晚上夢見那隻木馬,他的身上掛著鈴鐺,走路時發出很好聽的聲音。我終於看清他眼睛的顏色了,像兩顆藍彩的玻璃珠,嘴巴裂到耳朵旁邊,很開心的樣子。他趴在窗口唱了一會歌,然後停下來問我:「你想逃走嗎?我可以幫你。」 我跟他說:「噓,不要告訴別人。」

我決定用照相機把那隻木馬拍下來,先用長鏡頭拍下全身,再將它全身分割成六部分,分別放大,再拼成跟實體一樣大的照片,沖洗照片時,我興奮得兩手不斷顫抖,在沖洗液中彷彿又見到生前的爸爸,他靈巧的手指在水中與我互相碰觸,那個幽暗溼冷的世界是可以如此輕易地被穿透。爸爸是個完美的攝影師,為什麼說他是完美的,因為他追求「完美」,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可以做得更好。如果你可以做到一百分,為什麼在九十九分時就停止?」他死在自己的攝影工作室裡,沒有人告訴我原因,但我知道他死於完美。沖洗出來的木馬很美,它有著完美的比例與眼神,奔跑的木馬,有著明確的目的地吧!看它堅定的眼神和下巴,飛揚的馬鬃,不可抑遏的狂野生命力!母親看到我沖洗出來的照片,好像看見鬼似的,但她不敢阻止我。

那個長得像林志穎的小男孩,不知從那裡冒出來邊跳邊叫:
「嗨!你是新搬來的嗎?」
「你才是新搬來的,我們在這裡住很久很久了,你不該丟棄那隻木馬。」
「那不過是一個又笨又重的玩具,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送你。」
「它不是又笨又重的玩具,它是一隻會唱歌的木馬。」
「才怪!它又不是旋轉木馬,怎麼會唱歌?我坐過真正的旋轉木馬,那才會 唱歌呢!不過坐一次要二十元,才轉兩圈,一支歌都唱不完。」
「它不是旋轉木馬,它真的會唱歌,唱<西風的話>。」
「<西風的話>?沒聽過耶,不過你真的那麼喜歡它,你可以來騎騎看呀! 你是不是年紀大不敢試呀!」
「不要!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說話了。」 他好像沒聽到我的話,就從後面的紗門進來了,當他看見我的樣子,和牆上 那張木馬的照片,吃驚得嘴巴都歪了,然後像風一般跑走了。


我又夢見木馬,他撐著一把黑色雨傘說:「你看我全身都淋濕了,我等你等 太久了,你一定要給我一個明確的時間。」
然後他看一看牆上我替他拍的照片, 露出不太滿意的神情:「我不太上相,對吧?其實我本人比照片好看。」
過了幾天,那個瓜子臉男孩,跟著其他一群男孩和女孩一起出現,他們高高 低低幾成一團,興高采烈地看著坐在窗前看書的我,好像在觀賞電視牆還交頭接 耳,不知在討論什麼,我趕忙拉上窗簾,「節目結束」,我對自己說。他們卻在外 面大喊大叫。
「我們要帶你去騎木馬。」我想去鎖門,他們像一夥強盜似地衝進來。接著 推著我的輪椅往外衝。
「沒用的,我試過了,上不去的。」我尖叫,我們的房子跟他們的房子中間 隔著一個斜坡,木馬就在斜坡頂上,我是上不去的。
「誰說上不去,大家用力推啊!」小男孩指揮著,我的輪椅成四十五度往上 移,眼看輪椅一吋吋地往前動,我的尖叫聲越大,心跳得越快,世界上真有那麼 簡單的事嗎?
「大姊姊,扶好喔,我們要上去了。」輪椅已經到了一半,可是孩子們累得 直喘氣,眼看就要往下掉了。
「笨喔,我們怎麼那麼傻,把木馬搬下來不就對了。」一個長得像男孩的女 孩說,她的臉已經開始冒汗。
「對呀,我們去把木馬搬下來。」一窩孩子像一窩小雞歪歪倒倒地爬上斜坡, 於是,我又從斜坡到了平地,剛才的興奮還逗留在我的血液中,我覺得自己快爆 炸了,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就在這時母親回來,她看到這情景,羞怒得大吼大 叫。
「讓開,你們這些壞蛋,她好好的,你們玩弄她幹什麼?」然後很很地瞪我。
「誰叫你跑出來的,走,回家。」 孩子們都散了,母親用力推著我回家,好像在推一車垃圾,一直推到房間的 角落,噹一聲;輪椅撞到牆壁,發出無情的難聽的聲響,她一定氣瘋了,她從 來沒有這麼凶暴地對待我,我們之間有好長的沉默,然後她又跟以前一樣蹲在我 面前,我偏過頭不願看她。
「我給你買一匹木馬,跟那隻一模一樣的。」
「我不要。」
「愛琳,看著我,你不小了,都快十四歲了,應該懂事,我告訴你,莊義叔 叔他們再過幾天就要搬來跟我們一起住,也許,我們應該換一間比較大的房子。」
「我不要,我搬出去自己住。」媽媽的臉逼近我的臉大約有十公分,我從來 不知道她長得這麼凶惡。
「愛琳,你教媽媽怎麼辦,你爸爸死了,你……又是這樣,媽媽實在沒辦法 了,我給你買木馬,我們搬家,好不好?」
「不要,不要搬家,媽媽,你如果強迫我,我真的會死。」 媽媽呆呆地看著我好久好久,然後嘆氣躲進房間哭泣。
我討厭哭泣,尤其是媽媽的哭泣。 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隔天當我拉開窗簾,木馬不見了,它不可能不等我就先走,一定有人加害於它,我一定要問個清楚。奇怪的是今天草坪上一個人也沒 有,媽媽也去值班了,沒有任何人可以問的感覺好可怕,我聽到自己的尖叫,卻 好像來自另一個人的口中。 好不容易等到媽媽回來,可以將憤怒拋給她。
「木馬不見了,是你,一定是你,對不對?」
「不是我丟的。我只是去找他們理論,張太太,張太太就把那隻木馬丟了。」
「丟在哪裡?」
「就在社區的垃圾集中場,很近的,就那兒,還可以看到半個木馬。」
果然,木馬臥倒在垃圾堆,好像中了槍擊,姿勢不大好看。
「我都是為了你好呀!看到你這麼對一匹木馬瘋狂,我的心真痛呀!」


那天晚上,木馬穿著一件黑色的禮服來找我,他說:「我們得趕快行動,明 天,記得就是明天。」


今天特別安靜,那一群孩子好像失蹤了,草地上一絲風也沒有,天氣躁熱極 了。母親去值班,我一直在窗前發呆,看到垃圾堆上的木馬還在,也許我得趕快 去救他。正要出門,天空下起雨來,接著是連續的閃電,雨越下越大,窗子變得 一片模糊,樹木都在顫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雨。 雨一直連續下了好幾個鐘頭,前面的房子,跑出幾個人,他們在搬東西,水已經淹進房子裡,這裡的房子地勢低,以前也淹過水,不過這次好像更嚴重,。 我們的房子也進水了,不久,鞋子漂浮,垃圾漂浮,接著茶几、椅子也都浮起來, 水淹到我的腳,冷嗖嗖的,也有一點癢,水淹到小腿,我的腿卻沒有感覺,多麼 荒謬的景象,我想叫救命,可是雨聲蓋住我的聲音。這時,我看見木馬漂浮起來, 它是那麼輕盈,好像一點重量也沒有,而且朝我的方向漂過來,彷彿早就計劃好 約定好,於是當我漂浮時,我一點也不害怕,他游向我,我游向他,我要去騎木馬。


卷三:嬋娟

 

嬋娟看著自己走出「第一樓酒家」,時間是民國二十年的春天,清晨的街道浮著薄霧,好像夢中的仙境,虛弱心酸的感覺令她不斷騰升。第一樓酒家宮殿視 的建築在四周純樸的民宅中顯得突兀,令人想到瓊樓玉宇,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嬋娟的眼光停留在自己手中那只簇新的皮箱上,那是前一天晚上姊妹淘合資送給她的添菕A寶月姐,阿桃姐鼓譟著:「明天你就要做新雪雪的新娘,穿新雪雪的衫,提新雪雪的皮箱,記住不要回頭看哦!不要像金釵嫁沒多久又跑回來!」 她記住了這句話,走出大門就沒有回頭,選在清晨起程是個好的兆頭,無人的街道看起來像新舖好的一樣,特別為她洗刷得乾乾淨淨,連在街口等候她的阿好嬸看起來也是新雪雪的好人。兩人相扶言笑吟吟,一切都是出生般完好,像人世間的第一個清晨。

她看見自己和阿好嬸走進陳家大門,木門上門神的圖像有一邊脫落一角,她 真想把它按回去,就像自己在這裡住了好久似的,不能看到一絲紊亂;但是,昆 如來了,他笑開了臉從門內走出來,並提走她手中的皮箱。

她看見神明桌的觀音大士像,看見阿母又威又慈地盯著她看,素娥站在阿母 的身旁,這各有三隻眼睛的女人,打從見她的第一面就長出一隻有爪子有火燄的 眼睛。也許因為她的身體顫動太明顯,阿母移開視線,柔聲說話。

伊叫做什麼名字?

嬋娟啦!

嬋娟,阮陳家單傳一個昆如,昆如他阿爹早就過世,家中大大小小全由伊做主,雖然他也有某有女兒,到現在還沒傳家的後代。人是伊看中意的,我作是大人的也沒話講,照我們的禮數,娶小的不能舖張,一切簡單就好,唉,人過來就好。

是啦!是啦!簡單就好,嬋娟不會計較這個,她的做人你放心啦!我做阿嬸不是做假的,不會不替昆如打算。嬋娟相貌好人也乖巧,雖然在酒家當番,這是她的命歹,養母作的主,她也是不得已的,而且,她才來「第一樓」幾個月,就被昆如看中,這講來也是天註定的緣份。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放心了,嬋娟,希望你好好作陳家的好媳婦,陳家絕對不會虧待你的。素娥,你做大的,有什麼事情要吞忍,人說有量就有福,你知道 嗎?

素娥說,阿母,我不服!我又沒做錯什麼事情,昆如這樣做,叫我以後要如何做人?

阿母說,你的脾氣也該改改了,做女人要認份。

我不認份,這個菜店查某那一點比我好。

不准你在這裡亂講話,這件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你的脾氣也該有人治治你了。
 
嬋娟看著自己站在眾人之間,紅血白肉水靈靈的好女子啊,那堪東一句西句被圍攻,屈辱與自尊讓她站得像一個大型的問號,頭垂得低低的,隨時都會傾倒。 那天晚上,她對昆如說,我要做你的好妻子,我也要教子教孫,像阿母一樣 叫人敬重。

昆如說,我只不過抱你一下,就生出這麼多的話,早知道你是雜唸婆,不敢娶你作某。

我只有你了,昆如,你要疼惜我。

昆如說,會的,會的。

那一天晚上,素娥在她的房間裡抽打女兒碧如,哭聲從不遠的東邊傳到西邊,她的睡夢中也閃爍著養母兇惡的臉孔和自己幼時哭泣的臉孔。

進陳家沒多久,養兄建財來了,他帶來新衫和金飾,說是養母給她的添菕C

養兄說,我是代替阿母來看嬋娟,伊進陳家的時候,我們這邊沒有人來,真不好意思。

慈厚的阿母說,難得親家這麼多禮,你在這裡多住幾天吧!嬋娟,你好好招待阿兄。

養兄做人奸詐,她那裡是懷著好意來,好幾次趁沒人時跟她說,跟我走吧!陳家是娶你來作女婢的,你留在這裡也是作牛作馬,不如跟我到南洋。

阿兄!你不要害我,以後不要再來,讓我好好做人。

不行!你本來是我的媳婦,是昆如佔我的媳婦,不是我佔他的。當初是你不和我作送堆,阿母才送你去酒家,才幾個月,我的媳婦就沒了。

阿兄!你快走,有人來了。

這時素娥不知從那裡撞出來,她說,菜店查某就是菜店查某,神明之前,也敢討契兄。

這件事加油添醋地傳進昆如的耳中,他一連幾個晚上都不過來,晚上,她故意開著房間,但是進來的只有風,還有對面傳來的昆如和碧如、素娥的笑聲。聲 聲句句好像都在恥笑她。

誰說她慣於笑罵,這種背後插刀的日子,她實在過怕了,冷漠是不得已,的眼淚流在心裡。

素娥更兇了,她說,不要摸我的孩子,要生自己去生,再摸也摸不出孩子來!菜店查某不認命,還妄想當什麼貴夫人,現在靠山沒了,你就認命當嫻婢,等你做到老,我叫我的兒子給你吃屎,等你做到死,你的神主牌我就叫人放水流。 嬋娟看見自己提著皮箱逃出陳家,走進黑漆暗暝的街道,街道好像死了,為她而死,她的一生都在作蒲公英式的飛翔、寄生、逃亡,模糊的面目、虛幻的身姿,落在那裡,虛幻就在那裡生根長大。她呆坐在火車站候車室,不知要往南還是往北,最後一班火車是北上的,通往養母的家,她不願上車,只有回到已然死亡的街道上,這時,她看見昆如焦灼地向她跑來,他緊緊地抱住她,流的淚好像是黑的,昆如的臂灣更暗,她往黑暗裡鑽,身子想拔也拔不來。

昆如,我沒有……
昆如說,我知道,我知道。
不要拋棄我。
昆如說,不會了。

再回到陳家,嬋娟多了一份作戰的心思,生一個孩子吧!她對抗不了素娥, 讓兒子來對抗她。

阿好嬸說,聽說素娥不會生了,只要你生個兒子,他將來就是這裡的主人, 那時陣,不知誰的神主牌要放水流。

嬋娟摸著自己的肚子,細細地感受肉體的搏動,血液流過手掌像魚的呼吸, 她彷彿看到許多孩子在肚子上跳來跳去,血肉真好,活著真好,只要從活著的肉 體裡抓出一塊肉,她就有光明有希望。

她看見自己笑時真想流淚,做人多傻啊!只為著一分傻想,奔走生,奔走死, 誰知人生就像扮戲,沒有生的結局,只有死的結局。

我們生個孩子好嗎?
昆如說,當然好,我們現在不就在做嗎?
說真的,我好想要一個孩子,而且是男的。
昆如說,如果你給我生個兒子,你就是陳家的大功臣了!
從明天起,我要吃齋唸佛,佛祖可憐我,一定會給我生個兒子。
昆如說,神明看你這個樣子,不給你生個兒子也不忍心。
你說,我們的兒子要叫什麼名字?先取好名字算是先註冊,菩薩會叫他來認我。
昆如說,下一代的排行是「碧」,就叫碧海好了。
海,真好聽!

昆如,我以前聽說你們下港人有一枝蔥就想娶細姨,娶細姨作女婢,那時我想絕不要嫁下港人,沒有想到會碰到你,但是現在我不後悔:只是覺得我沒有真 正走進這個家,還是一個外人。

昆如說,會的,慢慢的,慢慢的……
昆如又說,再唱一遍<夕陽之戀>吧!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唱的歌。
夕陽在天邊緩緩落下,我的心也在慢慢下沉……
 
有的時候,她也想試著在唱一次歌,但是喉嚨好像被一隻大手掐住,聲音到了嘴裡變成輕微的嘆息,有時,嘆息不是從嘴裡吐出,而是從遠遠的地方傳來,呼應自己的嘆息。下雨的時候,嘆息聲更密集,她知道,那是許許多多人在唱歌。

嬋娟看見自己坐在花園裡攢花,潔白的茉莉串成弧形花圈,插在頭髮上看起來又清淡又素雅,許多少奶奶在夏天多半插茉莉,配上小小的珍珠耳環,月白色 的夏衫,近來她也常作這樣打扮。

每天早上她總是攢四串花,一串供在佛前,一 串送到婆婆那裡,一串給素娥,一串給自己。她特別喜歡聞茉莉花的味道,那一 天不知道怎麼回事,花香令她厭煩,才剛皺眉突來一陣噁心,急忙跑回房媢疆R。

肉體中的肉體,骨頭中的骨頭,嬋娟從來沒有如此尊敬自己的身體,身體裡面也有一座神廟,也有神明吧!她對自己時而感到陌生,時而感到欣喜。她同時 知道許多人在觀看著她,阿母關懷的眼神,昆如望著她的背影發笑,她因而感到 羞澀,常常躲在房裡不肯出來。昆如還送她一架裁縫機,說可以替孩子作衣服。

裁縫機送來時,她圍著它繞了好幾圈,一直說很貴吧很貴吧!
昆如說,那不算什麼,阿母聽說你有身叫我買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台裁縫機嗎?

你知道嗎?以前養母家隔壁有一家裁縫店,牆壁上掛著好多漂亮的衣服,那時真想長大以後也開裁縫店,每天做新衣服穿新衣服,我常偷偷跑去看人家做衣服,撿人家不要的剩布,每次讓養母知道,總是被痛打一頓。現在我有自己的縫 衣機,你不知道我有多歡喜!

為了那台縫衣機,素娥大鬧了一場,說她進陳家十年,也一直想要縫衣機,為什麼大某沒有,細姨倒有。因為這樣,有一天早上澆洗臉水時,素娥故意將沸 水潑到她身上,她躲避不及,脖子到胸口嚴重燙傷,治療好久傷口還是很明顯, 大片的紅印像巨掌一樣附在她身上。

嬋娟撫摸傷口,已經沒有痛的感覺了,雙手習慣性地遮住脖子和胸口,眼中露出驚慌之色。

大姐,請你放過我,我會叫我兒子孝順你的。
素娥說,說得好聽,你以為我瞎了眼?這個家有我就沒有你。
既然你不放過我,請你記住,我會反抗!

嬋娟不禁對自己苦笑,垂著紗帳的紅眠床,銅茶壺小茶杯,圓几圓凳,簇擁著小火的爐灶,兩個對吵的女人,粉紅粉白的臉,多麼像戲台,她們的舉手抬足, 都是配合鑼鼓而唱作,演壞的戲比演好的戲多,演好的戲催人淚下,演壞的戲令 人苦笑。
 
再忍一下,產婆快來了!
怎麼會這麼痛呀!怎麼沒有人告訴我這麼痛呀!
抓緊床頭,已經開三指了,生出來就不痛了。
我受不了了,讓我死吧!阿好嬸!
再忍一下,開四指了,孩子的頭快出來了。
昆如,昆如,救救我!
壞了,孩子的頭出不來!
昆如!……
 
劇烈的痛楚什麼時候消失的她不記得了,她只知道四周的景物在漂浮而她在騰升,常常她都在作起飛的準備,連飛翔的姿勢也好像是先排演好的,沒有重量 的感覺真好,茫茫渺渺,只有前進不能回頭,她覺得自己又回到那個清晨,民國 二十年的春天,街道上浮著薄薄的霧,道路卻是新生的,好像剛長出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