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一種勇氣-

訪問周芬伶女士

 

吳億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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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芬伶,早年筆名沈靜。台灣屏東人,民國四十四年生。東海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現任東海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曾獲聯合報徵文散文獎、中山文藝散文獎等。著有小說集《影子情人》、《浪子駭女》、《世界是薔薇的》,散文集《汝色》、《戀物人語》、《熱夜》、《絕美》等。 來到台中天氣猶冷,大大的羽毛衣穿在身上還是忍不住打哆嗦,但太陽大得很,懶洋洋照在行人臉上,一股朦朧的奇妙幻覺。 我在中港路上的新光三越等著周芬伶,面前是一大群高國中生席地而坐。她們等待著當紅團體「5566」。 我們都在等待時間的到來。

熱愛舞台與戲劇

 從戲劇談起,也是由於自己主修的關係。好奇問起為何會接觸戲劇,周芬伶表示,開始是參加耕莘寫作班,結業時與小組員一起排了一齣戲「黛玉葬花」,接下來是擔任「文建會寫作班」教學組長,雖然當時是小說組的導師,但是跟戲劇組的學員特別熱絡,後來時常參與他們排戲,有如舞台監督,期末呈現了一齣戲,這是她第一齣較為正式的劇場作品。 參與一齣戲的完成製作,組成團體,凝聚信念。封閉的人,經過排戲而放開自己,與大家熟稔,成為一體,那種感覺非常棒。周芬伶說自己是個內向的人,只有在劇場中,才能打開自己。東海原有一個老式話劇社,叫做「谷音話劇社」,八年代小劇場運動興起,改頭換面的「代面劇坊」走實驗路線,引起一陣戲劇熱潮。從那時起,周芬伶每年都要跟上兩部戲,有大專話劇盃戲劇公演、加上自己開設現代戲劇課公演,常常泡在劇場之中,與學生一同創作。周芬伶也是一位熱情的觀眾,台灣劇場、香港劇場、大陸劇場,都有她的足跡。 她喜歡「臨界點」的劇場作品,早期田啟元在劇作中激發語言的可能。像《白水》、《莉莉瑪蓮》兩劇,前者在一開頭馬上丟出十來句問句的形式,或是後者將許多看似無關緊要,卻又相關的辭彙齊併,給人新穎又震撼的效果。另外,「環墟」貧窮劇場的形式,藉著肢體,展現力道與美感,也令周芬伶印象深刻。 擅長經營小說情節及對話,周芬伶說,這來自戲劇的養分,余秋雨之所以懂得刻畫人物,鋪陳故事,也是與他戲劇背景有關。教授戲劇課程時,除紮實戲劇史、戲劇文本等基本功外,周芬伶會帶同學一起到劇場裡工作,燈光、音效、舞台無一不學,讓這堂課的學生,可以真正走進戲劇的各種面向中。 許多學生受她啟迪,到了國外讀了戲劇學位回國,也在國內的劇場內活躍,時時推出新作。近年來,由於身體及其他種種因素,周芬伶放下了戲劇教學,她表示,新的世代對戲劇有了更多不同的想法,並且,劇場專業化時代已經來臨,該是她退下休息的時候了。

教授F世代書寫創作

 放下了戲劇教學,周芬伶目前在學校開設散文及小說的賞析課程,特別的是,她還帶了兩班大一的寫作班,指導同學創作。周芬伶表示,看到有寫作熱忱的學生,她極為樂意「點」醒有天分的學生,看他們發光發熱。這是支持她教書的熱忱,她希望在文字中,聽到新的創作聲音。 接觸了年輕的大學生,周芬伶發現近年來學生寫作能力的確有下滑的跡象,這並非是質的問題,在量上更有顯著低落。她發現,這些從電玩、漫畫長大的世代,對於文字閱讀感到沉重與不耐,習於瀏覽,雜誌反成最愛,吸收的養分太少,以至於反映在文字上,書寫內容變得輕薄。因此,到了寫作班,首要之道,便是要求學生閱讀,接觸真正的文學作品,而非一般坊間的文字創作。 與學生一同閱讀經典作品,踏入作家的生命,周芬伶希望讓學生喜歡文學,進而親近文學。她常會帶學生去外頭「狩獵」,在河邊、在校園,以生命、身體、感官去體驗四周,大家一同分享心得,並要學生書寫日常札記,精練文字並組織自己、發現自己,擺脫以往的國文制式教學。她常告訴學生,喜歡生命,便會喜歡文學,文學並非靜態,也沒有所謂的技巧與成見,最重要的是,要對自己誠實,說真話,確定自己的態度,理解寫作其實也是「再活一次」的機會,如此,在文學路上,才會走得更肯定。

用書寫揭示傷痛

 對學生告誡的「真實」,也是周芬伶重要的文學觀。近來出版的《浪子駭女》、《影子情人》兩本小說,便看得出來她經營「真實」的功力。《影子情人》中,周芬伶使用了「家族歷史」的形式,講述了以女性為主幹,切入種種現代敏感議題,從白色恐怖到當下,從父權體制壓制到女性自我覺醒,其中包括女同志議題及女性自主。而《浪子駭女》中〈浪子駭雲〉則是以小說談述了一個女性在婚傷、病痛中和身邊的邊緣族群朋友互動之生活,頗有自傳況味。 兩本書一出,的確造成她生活上的震撼,尤其是家人,對於書中所描寫的種種情節不甚諒解,她受傷頗深。私小說的虛構與真實本難拿捏,但當書中情節有「對位」的可能時,難免不令人猜想,尤其當揭露的是自己不堪的傷口。難道她真想藉由書寫來療傷嗎? 周芬伶並不認為書寫可以療傷,最多揭開傷疤,不見得能癒合,或許只是更痛。之所以面對「真實」,可能跟她從小寫日記有關,一直到大學開始創作為止,她一直習慣將自己寫進文字。寫作對她來說,就是對自己說話,對自己進行思索。 早期的散文作品,總被評為「甜美」、「天真」,文章有女人細心觀察的縝密,筆調有情且光明。但經歷愈多,周芬伶文風也一轉以往。為著這樣的落差,新書受到負面批評,她直言不能接受的大多為異性戀者,彷彿是侵犯到某個臨界,對於文中那個不一樣的她,不甚喜歡,他們仍懷念那個甜美委婉的散文周芬伶,是楚楚可憐,是可疼可愛的,但是,不管文章如何丕變,本質上的她皆沒有改變,對事物依舊保持著狂熱,生命保有熱情。 由此可見,對於寫作,周芬伶是坦承直接的,文章總是反映出某個真實的她。她笑稱,作品完成後,就不想再去看它了,書寫當下,她極為勇敢而前衛,但一寫完,就成了懦弱小人。但是,在面臨道德議題的當下,生命碰觸到了攸關自我的難題,怎麼去逃避,怎麼去忽略呢?如果此時還裝作無事一般不去處理,反倒才是真的「虛假」。 在放棄劇場等等其他興趣之後,文字成了周芬伶唯一的出口,寫作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中,無法不寫,只要一段時間不動筆,就會覺得不舒服。不過,不同於以往邀稿式的作文方式,現在她總等待著靈感來敲門,等著內心的某個想法慢慢成熟,然後吐出它。

追求前衛的文學形式

 值得一提的是《浪子駭女》裡頭收錄的第二篇小說〈妹妹向左走〉,為周芬伶一九九五年的小說舊作,當時周芬伶正以散文名譽文壇,卻出版了這一本以女性情慾為主,融政治、性別等議題於一爐的小說作品。在當時,〈妹妹向左走〉並未受到文壇的重視,故事從一開始的寫實風格到末尾的虛幻近似於意識小說的呢喃,敘事方式急速轉折,讓許多人直呼不懂。周芬伶表示自己相當喜歡那篇小說,這也是她關於女性議題的第一篇小說。 同樣的,在《影子情人》中,周芬伶一樣嘗試了迥異的敘事手法,相當於電影片段重組的方式,將一段長達數十年的女性歷史故事,或以時間為經,或以空間為緯,一次一點的揭開故事的全面。沒有時間強力綁縛,讀者在章節之中可以任意挑選閱讀,則則關聯,正如紀大偉所言,這是一部「去中心」的小說,沒有所謂的主角,處處皆可切進歷史。 追求前衛的小說形式,是周芬伶心儀的。自認在中文系屬於「前衛」一派的她,較傾心於創新與自由的小說,對過去的「大河小說」固然心存尊敬,肯定其敘說故事的成就,但由於時代轉變,「速度感」成了現下社會的產生物,反映於文學中,也將匯成一條「大河」,但周芬伶心目中的「大河」,意指小說敘事方式的流動與多元,因為不羈與特別,實驗性的小說往往帶領讀者感覺到一些美好的東西,或許說不出來,總是能隱隱流過。 網路的接觸,也刺激了周芬伶的創作,小說〈浪子駭雲〉便是從網路的會客室開始的。因為網路的無遠弗屆,資訊大量湧進,照單全收之下,看到壞的一面,也看到好的一面。瀏覽於網路中,常有驚喜,非常有戲劇性;此外,網路媒介創造了一個新的國度,許多人大膽留言,直言不諱,大家放下假面,展露另一個自己,因此,周芬伶在網路上接觸到一些社會邊緣人,在不斷來往中了解他們。網路的形式與內容,再再刺激到周芬伶的小說創作。 周芬伶欣賞柯慈勇於挖掘並探討不堪,在《屈辱》一書裡,利用相當極致的處境,去處理道德問題的模稜。不逃避,才能提煉出其中神聖性,並在瘋狂中得到真正救贖,進而寬恕;掩蓋,只是虛假。此外,她也喜歡米蘭昆德拉、三島由紀夫、莒哈絲等人的作品,這些作家,敢於寫出自己,面對問題,而且不滿足慣常的文字敘述,企圖創造書寫的可能,而仍保有故事的肌理與韻味。

敲打模糊性別地帶

 在《影子情人》一書中,周芬伶讓第一位明顯是同志的主角以敲門的方式來到故事主體的家庭,之後引起母親及姊妹們的疑惑或支持。這種「敲門」的動作,是一種宣示,一種介入,更是一種揭露,是同性戀者主動且大膽的進入異性戀的體制空間中發聲。不同於以往,同志書寫往往是寫一個圈子,或是異性戀只寫男歡女愛,周芬伶將這兩個族群混雜一起,嘗試表達人並非那麼絕對,她的生命經驗告訴她,這更趨近真實人生。 因為從小在大家庭長大,周芬伶對於「性別」特別敏感,尤其生長背景多為女生,在尚未戀愛之前,對同性的認同度,是高過異性的。異性間的交往總有模式可循,戀愛結婚。可是,當婚姻失敗之後,周芬伶感覺彷彿被淘汰般,開始懷疑,難道自己不適於這樣的體制嗎?完成這些步驟會不會只是想證明自己的「正常」,符合異性戀社會體制?那當下,她什麼都是,也什麼都不是,發現自己在異性中難以找到如同性一般熟稔的知己,對於人對愛的需求,她不諱言的表示,難免會漸漸轉向同性身上。 這是一種同志情誼嗎?周芬伶笑稱這可能是很多人讀完書之後非常感興趣的問題,但是這樣的情感並非這麼簡單而單一,意外的是,這樣的轉變使她發現,在同志朋友的面前,性別的曚昧不明反而使她更自在,許多人願意與她分享生命故事,漸漸,她了解到,同志並非如社會想像那麼開放,很多人仍只能躲起來,這種邊緣的處境,讓當時備受壓力的她,找到歸屬與認同。 對女性主義頗有研究的周芬伶表示,研究此議題,就是想在異性戀的社會中,找到一扇女性的窗口。那是一條出路,去審視女性的自我位置,這也是讓她沉迷其中的原因。不過,這只是開始,在研究中她發現社會上,有更多比女性還要來得邊緣的族群,如身邊的同志朋友、精神病友等仍無法被社會接納,還需要許多人替其發聲。結合女性主義的研究精神,結合性別議題的關懷,這樣的邊緣化往往關係到性別,性別之下還有種族,種族之下還有階級等等層層疊疊的關係,她表示,《影子情人》便想要談述這樣關係紊亂的時代,身分的危機,正視自我處境,說出另一個族群的話語。 問起最近有什麼寫作計畫,周芬伶笑著直搖頭說,不不不,我要休息一陣子,這回的「傷」太重了,接下來可能要寫散文,寫一些別人的事情,這樣近距離的解剖自己,已經全身是傷了。 走出新光三越,天色已灰,「5566」站在門口的舞台上耍寶,只要小動作,台下的女孩們便隨之大叫,眼神充滿光芒。

 我隱身在人群之中,在縫隙中看著這個當紅偶像團體載歌載舞,和此起彼落的吶喊和尖叫,突然也想跟著大叫,但是開了口又趕緊站到一旁,喊不出來。

 吶喊也是需要勇氣的。(本文取自 文訊電子網)